第二天清早,林微天沒亮就去了片場。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周靜都沒說。天邊還是墨藍色的,道具倉庫旁邊的移動板房裡沒亮燈,鋁合金門虛掩著,門縫裡洩出一條極細的冷光。她站在門口聽了幾秒——裡面沒有呼吸聲,沒有翻身的動靜,安靜得像個空殼。
她推開了門。
板房裡確實空了。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A4紙,紙面上沒有字,只有一行打印出來的地址和一個時間。地址是縣城東郊的一家小旅館,時間是今天上午九點。她拿起那張紙翻到背面,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手寫字,筆跡陌生但工整:“昨晚有人往板房的門縫裡塞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今晚就走,別等到天亮”。我不知道那人是誰,也沒敢留。走之前我把這個留給你——那六枚釘子不是我的。我踩過點,但我只是想看看誰會動手。那個人動手的時候我沒在現場。如果你想查,去這個地址。我在那裡等你到九點半。”
林微把紙摺好放進帆布包,看了一眼板房角落那隻沒來得及帶走的舊暖水瓶,暖水瓶的塞子還冒著極淡的熱氣——趙某離開不超過兩個小時。
她轉身出了板房,攔住一輛早起的計程車,報了紙上的地址。
縣城東郊的小旅館在一條背街巷子裡,三層樓,門口掛著褪色的紅燈籠,前臺打著瞌睡。林微上了二樓,敲了敲二零六的房門。門開了,裡面站著那個守料員趙某——西十八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洗舊的深藍色夾克,右腿果然比左腿微微吃重,站姿偏向右前方。
他讓她進了房間,把門關好,拉上窗簾。房間很小,一張床一把椅子,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
“你是沈薇的人。”林微先開了口,語氣平得像在唸通告。
趙某點了點頭,沒否認。他坐在床沿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間,指關節粗大,看得出幹過很多年體力活:“沈總讓我進組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你在片場看著,不用動手,只要看到誰動手就行。”我做了十西天,每天夜裡在倉庫周圍轉一圈,記下所有後半夜靠近道具區的人。前十三天什麼都沒發現,第十西天晚上,我蹲在板房窗根底下抽了根菸,看見一個人從河灘那邊走回來。那個人的走路的姿態——”
他頓了頓,抬頭看著林微:“右腳比左腳更沉。走路的時候右肩微微往下斜。跟我一樣,是舊傷。”
林微的脊背繃緊了。趙某的右腿有舊傷,而昨晚監控裡那個埋釘子的人也是右腿微跛。兩個步態特徵相似的人同時出現在片場——這不應該是個巧合。
“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沒有。路燈太暗,那人穿了連帽衫。但我看到他從口袋裡掏東西的時候,袖口露出來一小截手錶帶。”趙某舉起自己的左手比劃了一下,“鋼帶,錶盤挺大,在路燈下反了一下光。我認得那個錶款——去年我在另一部戲的劇組做安保的時候,道具組組長也戴了一模一樣的。”
道具組組長。林微立刻想起來——《歸途》道具組的組長姓劉,不到西十歲,戴一塊黑色錶盤的大表徑運動表,全組人都見過他抬手對錶。那款表不算奢侈品但也不便宜,道具組長的工資養得起,但在這個劇組裡,能在凌晨兩點出現在河灘上的“道具組相關人士”,除了劉組長之外沒有第二個人。
“你昨晚為什麼走?”林微問。
趙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字條遞過來。字條上確實是手寫的宋體仿印刷體——和母親那邊用的那種列印風格不同,這一份是真正的筆寫仿宋,一筆一畫端端正正:“你被看見了。今晚不走,明天就是替罪羊。”
林微把字條看了兩遍,收進口袋。她在旅館房間裡站了幾秒,然後對趙某說:“你現在能做什麼?”
“我能作證。”趙某說,“十西天的夜巡記錄我全記在手機裡了,包括每晚幾點幾分倉庫周圍有什麼動靜。如果警方需要,我可以提供。但我不能回片場了。那字條說得對——“被看見”的如果是埋釘子的人,他就會想辦法讓我成“看見那個人的”那個人。”
林微點了點頭。她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了趙某:“如果警方聯絡你,你接。如果其他人聯絡你,你先打給我。”
她走出旅館的時候己經快八點半了。初冬的太陽從樓群縫隙裡露出來,把巷口的枯樹影子拉得細長。她站在路邊給張黎打了一個電話,簡明扼要地說了趙某的證詞和道具組長的事。張黎聽完後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劉組長今天請了病假,沒來片場。昨晚收工之後他說肚子不舒服,提前走了。”
提前走了。在釘子被發現的當晚,在監控拍到那個微跛人影之後,道具組長劉某某“不舒服”了。林微握著手機站在巷口,太陽把她的影子壓成一個短而敦實的黑色塊。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六枚釘子的埋設方式很專業,間距均勻、角度刁鑽、位置精準地覆蓋了她的落點範圍。這不是一個“道具組長”憑業餘經驗能完成的操作。劉組長做過五年院線安保,他的“專業”可能並不是道具。
她掛了電話正準備回片場,手機又震了。這一次螢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她愣了一下——沈薇。
她接了。沈薇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語氣比上次在她辦公室時更沉、更短:“趙某聯絡我了。他說他給了你地址。劉組長的事我今天早上才知道。這個人不是我的安排。”
“那是誰的安排?”
“他進組的推薦人是許茂山。”沈薇說,“許茂山的人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透過趙振東的招聘流程塞了一個“道具組長”進來。趙振東的用人審查流程,我是離婚之後就不再碰了。但我昨天翻了翻劉組長的入職材料,推薦信上那一欄的簽名——是一個三年前就從鼎盛離職的人。那個人現在的身份,是你另一家公司的人。”
“哪家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