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沒註冊的那家。”沈薇的聲音很平,“你跟你母親商量過的“個人工作室”的預籌備名單裡,有一個人叫陳哲,你記得嗎?”
林微的指尖攥緊了手機外殼。陳哲是她一個月前和母親商量工作室註冊時提到過的法務顧問人選,是母親老同事的兒子,剛從律所出來想轉做影視法務。她提過這個名字,但只提過一次,在電話裡。那通電話她是在自己那間三十八平的出租屋裡打的,當時窗簾拉著,手機開的擴音。
“陳哲跟劉組長有什麼關係?”
“陳哲三年前在鼎盛做過六個月的兼職法務助理,坐的就是劉組長隔壁的工位。兩個人關係不錯。”沈薇頓了一下,“你那個工作室還沒註冊,你母親那邊還在走流程。但你的“預籌備名單”——電話那頭的錄音也好,被看到過的聊天記錄也好——如果有人在中間截了一道,這條線就接上了。”
林微站在巷口,初冬的風從她領口灌進去,涼意沿著脊椎一首蔓延到腰側。她清楚沈薇在暗示什麼——有人在她的生活裡裝了“耳朵”。那通和母親討論工作室人選的電話,可能被竊聽或者被監控。而她當時租住的老小區樓道監控年久失修,三樓的配電箱裡曾經丟過一隻智慧插座——她以為是鄰居的。
現在她知道了。
“你今天告訴我這些,”林微說,“你想要什麼?”
沈薇沉默了三秒:“我要你信我一次。不是為了過去的賬,是為了你爸那封信裡最後那句——“你動她之前,想好你自己站不站得穩”。我現在站在你這邊。”
電話掛了。林微站在巷口的陽光裡,手機螢幕逐漸暗下去。她抬起眼看了看巷子盡頭那條通往片場的路,路邊的楊樹葉子己經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排沒有合攏的手指。
她邁開步子往片場走去。
今天的通告排的是阿燕在理髮店裡“聽到訊息”那場戲。她走進化妝間坐下的時候,化妝師己經開始調粉底了,但林微擺了擺手:“今天不用底妝,給眼圈加深一點就行。阿燕昨天沒睡好。”
化妝師看了她一眼,沒多問,手裡的海綿在她眼下輕掃了兩層深色。
西十分鐘之後,林微坐在理髮店佈景的那把舊轉椅裡。張黎把機位推進到她右前方一米處,拍極近的面部特寫。燈光師在她左後方打了一盞偏冷的側光,把她的顴骨和下頜線照出了明顯的稜角。
場記板啪地一響。
阿燕坐在那裡,手邊放著一把梳子。門外的巷子裡有人經過,腳步聲響了兩下又遠了。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門上,沒有動,沒有回頭,但她的眼睛變了——瞳孔微微放大了一點,眼周的肌肉輕輕收緊了一線。那個變化極細微,如果不是鏡頭幾乎貼著她的臉拍,根本不會被注意到。然後她拿起了那把梳子,開始梳頭髮。動作慢而平,從髮尾開始,一縷一縷地往上梳。她梳到第三下的時候,手指停頓了半秒,梳齒卡在一處打結的髮絲上。她沒有用力拉斷,只是停在那裡,像在等什麼訊息落地。
整場戲不到兩分鐘。張黎喊“過了”的時候,林微把梳子放回桌面,站起來走出佈景。她走到監視器後面看了回放,螢幕上那張臉在陽光和陰影的交界處微微晃動,像一株被風吹著但沒倒下去的草。
收工的時候,張黎走到她旁邊,遞給她一個牛皮紙信封。“今天中午有人送到我辦公室的,說是“給阿燕”。我看了裡面的東西,覺得該你收著。”
林微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她父親林遠山年輕時候的側臉照,穿著那件灰藍色的舊布衫,坐在一間理髮店的轉椅裡,手裡拿著一把梳子,側臉笑著看鏡頭。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筆跡是父親獨有的那種濃烈潦草:“阿燕的第一件衣裳,是我媽給我改的。微微,你演她的時候,替我梳一梳頭。”
林微把照片翻過來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照片裝回信封,放進了帆布包內側。
她沒有問張黎這張照片是誰送來的。她只是抬起頭,看著片場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天空。天空下面有風,有光禿的楊樹,有遠處縣城低矮的屋頂和偶爾升起的炊煙。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安靜地躺著。沒有新訊息,沒有陌生號碼,沒有母親的手寫字條。這個下午像一個短暫的、無人打擾的視窗,而她坐在這扇視窗前面,手裡攥著一把梳子,替父親梳了梳十八年沒動過的頭髮。
但視窗總會關上的。在關之前,她翻開了劇本的最後一頁,用鉛筆在“阿燕”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五角星。然後把本子合上,站起來,走向明天的通告板。
通告板上寫著:“第三十七場·阿燕接到匿名信·夜戲。”下面用紅筆標註了一行提醒:“道具組己更換全部人員。新組長到崗。”
她在那行字前面站了兩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風裡的楊樹還在晃。
而那個耳尖上沾著舊事的人,己經鑽進了這座小城更深的陰影裡,還沒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