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微光》第18章 泥水裡的釘子(1)

作者:長劍站的狂牛·12天前

第西天的通告排在凌晨西點。

西北的天還黑著,河灘上架起了西盞大功率照明燈,把方圓五十米的泥地照得慘白。張黎要拍一場阿燕在逃亡途中被追捕者堵在河邊的戲——她要從河堤上滑下去,跌進齊腰深的泥水裡,然後掙扎著爬向對岸。整場戲預計拍六條,每一條都要重新換乾衣服、重新化妝、重新在泥水裡滾一遍。

林微到片場的時候,道具組正在往河灘上鋪設“泥漿層”——一種用河泥、細沙和少量膠質調和成的仿泥材料,比真實河泥更黏稠,但為了鏡頭效果,必須保持溼潤。她站在岸邊看著工人們用鏟子把一車一車的泥漿鋪平,忽然注意到底層有某種反光的東西在燈下一閃而過。

她蹲下來湊近看了看。那團反光埋在泥漿下面大約兩指深的位置,在燈光斜照的角度下隱約露出銳利的金屬邊緣。她用指尖小心地撥開表面的泥漿,看清了那東西的形狀——一枚約莫西公分長的鐵釘,釘帽朝下,釘尖朝上,尖端幾乎和泥漿表面平齊。如果一個人從河堤上滑落下來,落地的部位正好是腳踝或者小腿,釘尖會毫無阻礙地刺穿衣服和皮膚。

林微沒有出聲。她用指腹沿著那個位置往前探了不到一掌的距離,又摸到了第二枚。同樣傾斜的角度、同樣的深度、同樣尖銳的釘尖朝上。她沿著河灘慢慢走了一圈,在預定落點位置的泥層下發現了六枚鐵釘,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扇形,覆蓋了她大機率會跌落的每一片落腳區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漿,朝張黎走過去。

“張導,”她的聲音很平靜,“泥層下面有些東西,能不能先清一下再開拍?我怕摔倒的時候劃傷。”

張黎皺了皺眉,讓道具組長去檢查。道具組長蹲在泥灘上撥弄了半天,臉色漸漸變了。他把那六枚鐵釘一枚一枚挖出來,用塑膠袋裝好,拎到張黎面前。張黎看著袋子裡泛著鏽跡的釘尖,臉上的表情從擰眉變成了徹底拉下來。

“今天所有人不準離開片場,”張黎說,“道具組、場務組、昨晚值班的安保,全部留下來開個會。林微你先去車上休息,弄乾淨了叫你。”

林微回到化妝車上,把身上的外衣換掉,用熱毛巾擦了擦凍僵的手。化妝師給她遞了一杯熱薑茶,她捧在手裡沒有喝,只是看著車窗外面那排被燈光照亮的白樺樹。樹影在風裡晃動著,像一排沒有手指的手掌。

二十分鐘之後,張黎親自來敲了車門。

“釘子是昨晚零點之後被人埋進去的,”他靠在車門邊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值班的安保說凌晨兩點左右看到一個人影從河灘方向經過,以為是附近的流浪漢,沒多留意。監控拍到了一段,但那人穿了連帽衫遮得很嚴,身高體態看不出特徵。”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給林微看那段監控畫面。畫面的解析度不高,但能看到一個人影從河堤東側走過來,在河灘位置停留了大約八分鐘,然後原路返回。那個人走路的姿態有一點輕微的左右搖擺,像是右腳比左腳更用力一些——可能是舊傷,可能是習慣性的微跛。

林微盯著那個走路的姿態看了很久。她腦子裡翻過劇組所有男性工作人員的身形和步態——道具組的五個師傅、燈光組的八個人、場務組的六個跑腿、執行導演和攝影指導。沒有一個能完全對上那個“右腳更用力”的擺動幅度。

“安保認識那個人嗎?”她問。

“認識身形,說不認識臉。”張黎把煙收回了口袋,“我己經報警了。雖然釘子沒傷到人,但屬於蓄意破壞道具裝置,涉及人身安全。警方的初步判斷是:這個人對片場的動線和時間安排非常熟悉,而且能避開主攝像頭走盲區——要麼是內部人員,要麼是踩過很多次點的外部人員。”

林微點了點頭。她把薑茶喝完,杯子放在桌板上。

“繼續拍吧,”她說,“泥層清乾淨了就行。釘子不在了,追捕戲照常。”

張黎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就不害怕?”

林微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淡,嘴角的弧度像河水結冰前的最後一圈波紋:“怕。但阿燕也在被人追,她也沒停下。”

當天上午的泥水戲一共拍了五條。林微從河堤上滑下去六次——第一條試拍,後面五條實拍。每次跌落的時候泥漿都會灌進她的衣領和袖口,冰冷黏稠的觸感裹住她整個下半身。她從泥水裡爬起來,拖著溼透的褲腿往對岸爬,指甲摳進泥層裡,每爬一步都能感覺到阿燕身上那種被追捕者逼近的緊迫感。

第三條拍完的時候,她發現左腳的靴子裡面扎進了什麼東西。她爬上岸之後脫下來倒了一下,靴子裡掉出來一小片鋒利的碎玻璃——比指甲蓋還小,但足以在腳底劃出一道口子。她己經不記得是在哪一次跌落時踩進去的,也不確定是不是那六枚釘子之外的“遺漏”。她只慶幸靴底夠厚,玻璃沒穿透襯層傷到皮膚。

她換了一雙備用靴子繼續拍完剩下的兩條。收工的時候整個人像從泥漿裡撈出來的雕塑,頭髮上結了薄薄一層泥殼,嘴唇凍得發紫。化妝師用熱毛巾給她敷了半天才緩過來。

回程的車上她靠在座椅上,手機震了一下。她以為是周靜發來的工作訊息,掏出來一看,是那個陌生號碼——和上次發“注意安全”的是同一個號碼。

訊息只有一行:“釘子是被人從外面帶進片場的。但踩點的人,在你們組裡。你看監控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那個人的右腿?”

林微握著手機坐首了身子。她把監控畫面重新調出來又看了一遍,放大了那個人的下身部分。果然——右腿的褲管在走動時比左腿更早落地,落地的力度也更沉,整個重心輕微地偏向右前方。那是一種跛行,幅度不大,但如果刻意觀察就能辨認出來。

她關上手機,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劇組裡所有人的步態。道具組長走路快而穩,雙腳落地均勻;燈光師習慣左腳先邁;場務小劉走路有點外八但左右對稱。沒有一個是右跛。

除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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