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的訪客登記表上,她並沒有看到任何“臨時安檢員”的名字。那個人是混進來的。
她把這個發現發給了周靜,附了一句:“查一下第一天片場入口的訪客記錄,看有沒有一個右腿微跛的“臨時安檢員”。如果沒有登記,那就說明有人用假身份混進了片場踩點。”
周靜隔了五分鐘回過來:“我查了。當天確實沒有“臨時安檢員”這個崗位的排班。安保隊長說那天是另一個人頂班,但那個人今天己經不在崗了。通話記錄裡顯示,那個頂班的人是被一個女生打電話叫來的,說是“替一天,有加班費”。”
女神。林微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方。
劇組裡的女聲很多——製片主任是女的,場記是女的,化妝組有五個人全是女的,服裝師、剪輯助理、劇照師……她需要知道那個女生是誰,或者至少知道是誰打了那通“頂班”電話。
她給周靜回了三個字:“查通話。”
然後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座椅上,繼續靠著窗戶閉眼休息。車外的西北大地在暮色裡變成了一片灰褐色的平面,遠處有一兩處農舍的燈零星亮著,像一張畫布上點上去的幾滴暖色。
回到住處之後她洗了澡換好衣服,坐在床邊翻開劇本。明天要拍的是一場阿燕在理髮店裡聽到追捕者訊息的戲——全是眼神和呼吸的變化,沒有一句臺詞。她需要把今天泥水裡那種“被人追到無路可退”的體感,轉化成明天那張椅子上的沉默的恐懼。
她看了大概二十分鐘劇本,手機又亮了。這一次是周靜打來的電話,接起來的時候周靜的聲音比她想象中更急:“那通電話的來源查到了。號碼註冊在本地的一個臨時卡上,但通話時長和基站定位顯示,電話撥出的時候訊號是從片場內部發出去的。更具體地說——是從片場道具倉庫旁邊那個移動板房裡打出來的。那個板房,白天是道具組臨時辦公點,晚上只有一個人住在裡面。”
“誰?”
“道具組的夜班守料員。”周靜頓了一下,“男的,姓趙,今年西十八歲,進組之前做過五年的院線安保。關鍵是——他半個月前入職的時候填的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寫的是沈薇的名字。”
林微握著電話的手停住了。
沈薇。那個說“後面的路你慢慢走”的沈薇。那個在趙振東辦公室裡當著她的面承諾要“還第一筆”的沈薇。那個簽發了三年前替身門現金支出的人。她的人,半個月前以“道具守料員”的身份進了《歸途》劇組。
“趙振東知道嗎?”林微問。
“我還沒告訴他。但道具組的招聘流程是趙振東那邊過的。如果沈薇的人能進組,要麼是趙振東知情——要麼是流程裡有一條縫,被誰鑽了。”
林微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西北小城稀疏的燈火。夜風把窗框吹得輕微作響,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著門。
她拿出手機,翻到張黎今天下午發來的那條訊息——那個句號。她盯著那個句號看了很久,然後翻到通訊錄裡“趙振東”的名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面。
懸了大約十秒,她按了下去。
電話接通。趙振東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像也知道出事了:“釘子的事我聽說了。你找我,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沈薇的人在你的劇組,”林微說,“那個人在道具倉庫住了半個月。你知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趙振東說:“我知道。是我批的。沈薇承諾了撤下所有對你新戲的黑通稿作為交換,條件是她的一個人跟組做“安全監督”。”
林微的呼吸凝滯了一瞬。
“你說她的人來“安全監督”——”她把聲音壓到極平,“那你知不知道那六枚釘子和那通頂班電話?”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更長,長到林微以為訊號斷了。
然後趙振東開口了,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她從沒聽過的倦意:“我現在知道了。”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把院子裡的什麼鐵器颳得哐當一響。林微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看著那排白樺樹被風吹得彎下腰去。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緩慢而沉重地跳著,像釘子被一枚一枚拔出來又釘回去的聲音。
電話兩端都沒有再說話。
而遠處,道具倉庫旁邊那間移動板房的燈,正從裡面被人啪地一聲關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