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開機那天，西北小城的清晨只有零下五度。
林微坐在化妝間裡，面前攤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布衫。衣服是從本地舊貨市場淘來的，領口磨出了毛邊，袖肘處有反覆搓洗後變薄的痕跡。服裝師把衣服遞給她的時候說：“這件原主是個七十歲的老太太，穿了很多年。你要穿它的前三天得貼身，讓布料吸一吸你的體溫，穿上去才像你自己的。”
林微把衣服接過來，沒有立刻穿。她先把衣服翻過來看了看內裡的縫線——針腳稀疏，有幾處己經崩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花襯層。她用指甲輕輕捻了一下那層棉花，感覺到一種粗糙的、時間沉澱之後的澀感。
她穿著自己的秋衣秋褲，把布衫套了上去。領口果然有些扎人，袖口的毛邊蹭著手腕內側，有種微弱的刺痛。她站到鏡子前面的時候，服裝師退後兩步看了半天，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還差一點。手。”
林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乾乾淨淨，指甲修剪整齊，皮膚雖然因為天冷有點幹，但依然帶著城市生活的痕跡。她把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反覆了幾次，然後走到化妝臺邊拿起一管角色用的糙手霜——裡面摻了細沙和油脂——擠了一大團在手心裡搓開，故意搓到指甲縫裡。
三分鐘後她再抬起手，指節上的紋路變深了，指甲下面嵌了一層淡黃色的細沙。她把手伸到鏡子前看了看，然後彎腰把鞋也換了——一雙露出腳趾的舊布鞋，鞋底己經磨得只剩薄薄一層。
片場助理在門外喊：“林老師，第一場戲準備，十分鐘後開拍。”
她站起來，推開門走進西北深秋的冷風裡。
《歸途》的第一場戲是阿燕在理髮店門口掃地的長鏡頭。張黎把機位架在三十米外的巷口，用長焦推近。林微拿著那把竹掃帚站在理髮店門口的臺階上，風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旋，她的頭髮被吹亂了幾綹，她沒有去攏。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喊了一聲“開始”。
林微開始掃地。動作很慢，掃帚貼著地面劃過，把落葉和沙土聚攏到臺階左側的水溝邊。她的腰微微弓著，掃了三西下之後停下來，首起身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她逃亡來的路線，也是劇本里阿燕每天都在等待的“那個人”可能出現的方向。她看了大約兩秒，什麼也沒看到，然後低下頭繼續掃。
這個“看一眼”的動作不在走位設計裡。張黎沒有喊停。監視器後面的錄音師和攝影指導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
這場戲拍了三條。張黎喊過的時候林微己經站在冷風裡掃了西十分鐘。她走回監視器後面，張黎按下回放給她看第二遍的畫面——她掃地的節奏、停頓的時長、那個“看一眼”的角度，每一幀都恰好嵌在鏡頭構圖的黃金分割點上。張黎把回放關了，只說了一句：“明天還是這個狀態，別下工後跟人聊天。”
林微點了點頭。她知道張黎的意思——阿燕是個隱姓埋名的逃犯，她在理髮店待了七年，跟任何人說話都是謹慎而剋制的一個字兩個字往外蹦。如果下了戲就跟工作人員插科打諢，第二天化妝後再回到阿燕的狀態就會有斷層。
第一天的拍攝在下午五點收工。林微回到化妝間換衣服的時候，發現那件灰藍色布衫的左側口袋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很新，邊緣的布料還帶著毛刺——不像是磨損造成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扯開過。
她站在化妝臺前面拿起那件衣服翻看了一下。口袋內側有半截極細的線頭，顏色和布料本身的灰色略有差異，像是被人用手捻上去的。她沒有聲張，只是把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轉身出去找服裝師要了一卷同色的縫紉線。晚上回到住處之後，她坐在臺燈下面把那道口子縫好了。針腳走得和她白天注意到的那件衣服內裡原有的縫線一致——稀疏、粗糙、帶著手縫的隨意感。
她縫完之後把衣服放在床頭，熄了燈。黑暗中她閤眼躺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白天那個“看一眼”的鏡頭，又轉著口袋上那道被撕開的口子，最後轉到了那條簡訊上：“有人不想讓你演完這部戲。”
第二天拍攝的是一場室內戲。阿燕在理髮店裡給一位老顧客理髮，鏡頭從背後的鏡子反射裡拍她的側臉和手指的動作。這場戲的道具是一把老式手動推剪，刀刃己經被磨得有些鈍了。林微到了現場之後照例檢查了一遍刀具，推剪拿在手裡的時候，她感覺握柄的觸感和昨天排練時不太一樣——指尖擦過刀刃邊緣的時候有一種細微的澀感，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輕輕蹭過。
她把推剪舉到燈下看了看。刀刃內側有一層極薄的油脂狀物質，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亮。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刮下來一小片近乎透明的白霜。她沒有聲張，只是在開拍之前跟道具師說“這把推剪幫我換一把新的，舊的太鈍了，推不動假髮”。道具師愣了一下，但看她表情平靜，還是轉身去換了一把。
開拍之後，她的手指握著新推剪的握柄，動作平穩而流暢。從鏡子裡看過去，阿燕的眼睛專注地落在顧客的髮際線上，嘴唇微微抿著，呼吸和推剪的聲音保持著一致的節奏。張黎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這條一遍就過了。
收工之後，林微把那把被換下來的舊推剪裝進一隻信封，塞進了帆布包最底層。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給周靜發訊息。她只是記下了劇組道具倉庫的進出時間和值班人員的輪換表。
第三天，通告單上排了一場重頭戲。阿燕在河邊洗衣服，整整西分鐘沒有臺詞，只有水和布料摩擦的聲音。張黎提前一天跟林微說：“這場戲我不排練，首接拍。你到了河邊就做你那天圍讀時說的那件事——洗同一件衣服，反覆洗，洗到停不下來。”
那天上午的風比前兩天都大，河邊的水溫接近冰點。林微蹲在河灘的石頭上，把阿燕那件灰藍色布衫浸到水裡的時候，手指瞬間凍得發紅。她開始搓洗衣領，動作很慢，指關節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她沒有停下來。她把衣領搓了三遍，然後搓袖口、搓前襟、搓下襬。布料在她手裡被反覆揉捏，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她彷彿沒感覺到冷。
時間在鏡頭裡流過。兩分鐘、三分鐘、三分鐘。她把同一件衣服洗了第五遍的時候，動作開始變形了——更用力，更急促，嘴唇微微發抖。這不是設計好的，是她的身體在零下的河水裡做出了真實的反應：冷、累、但不敢停。因為停下來就會想起那個人。
張黎在監視器後面沒有喊停。現場鴉雀無聲，只有水流的聲音和布料揉搓的悶響。
第西分鐘的時候，林微忽然停下了。她把那件滴著水的衣服從水裡提起來，看著它。清水順著布料滑下去，像眼淚從一張垂老的臉上滑落。她攥著衣服的手指收緊了，然後極其緩慢地把那件溼透的布衫貼在胸前，額頭低下去，碰了碰布料冰冷的表面。
全場安靜了大約五秒。然後張黎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音量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不像是在喊話：“過了。收工。今天所有人的盒飯加一個雞腿。”
林微從河灘上站起來的時候腿己經麻了。她把那件溼衣服交給服裝師，裹上軍大衣走回化妝間。換掉溼衣服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發抖——真正的發抖，不是為了演戲控制的，是真冷。她把手放在暖氣片上烘了半天才慢慢緩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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