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廳的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節目組緊急切斷了首播流，五十位行業評審被請到休息室簽署“暫緩討論”的保密備忘。後臺走廊裡擠滿了低聲交談的工作人員，有人拿著手機快步進出，有人對著對講機反覆確認“那段畫面有沒有被錄屏流傳出去”。
林微坐在化妝間裡，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茶。她的手機每隔十秒就震一次——媒體、同行、不認識的號碼擠滿了螢幕。她一個都沒接，只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別回應任何東西。等我見完趙振東再說。”
化妝間的門在二十分鐘後被推開了。
蘇蔓站在門口。她的米白色西裝己經被換掉了，穿了一件黑色的長開衫，頭髮散了下來，臉上的妝也卸了大半。她看起來不像剛才候場區那個精心設計的“真相講述者”了，更像一個連軸轉了很多天後終於垮掉的人。
“我可以進來嗎？”蘇蔓問。
林微點了點頭。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蘇蔓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化妝間裡只剩下她們兩個人，還有那杯涼透的茶和化妝鏡裡兩雙交錯的倒影。
蘇蔓沒有坐下。她站在化妝臺旁邊，雙手插在開衫口袋裡，垂下眼看著桌面。沉默了將近十秒，她開口了，聲音比她平時低了整整一個調。
“那段辦公室的畫面，不是我換的。”
林微沒有說話。
“我今天在臺上要放的東西，是你那段監控原片。”蘇蔓抬起頭，目光終於和林微對上，“我安排舞臺監督換那面大鏡子，是因為我想讓那段原片打得更大、更清楚。不是想毀了它。”
林微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她看著蘇蔓，看著對方眼底下面那層淺淡的青黑和唇角乾燥的起皮。
“你為什麼要放我的原片？”
蘇蔓的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介於苦笑和自嘲之間：“因為我排了三天台之後發現，我編的那個“旁觀者”版本，怎麼演都圓不回來。那個故事裡沒有你倒水的那一幕，只有我站在門外“看到”的碎片。我編得越細，越覺得那個蹲在地上給你家群演處理傷口的女人，才是我認識的林微。”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抖了一下，很快被她用咳嗽壓了回去。
“我當年站在臺下看著那場釋出會，”蘇蔓說，“看到沈薇讓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腦子裡翻上來的唯一念頭就是——這個行業會把所有人都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我以為我變成那樣就能保護自己了。但你沒有，你蹲在話劇團擦了三年地板，你回來的時候連走路都跟我記憶裡一模一樣。”
林微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和蘇蔓之間隔著一張化妝臺，檯面上擺著那瓶道具礦泉水，瓶身的水珠己經幹了。
“那份備忘，”林微說，“你寫的那句“微博密碼改了沒有”——是你主動寫的，還是沈薇讓你寫的？”
蘇蔓的眼眶紅了。她別開目光看著牆角的某一點，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沈薇讓我寫的。她說“你和微微最熟，你寫這兩句備忘，將來萬一有人查起來，筆跡是你的，語氣是你的，指向也是你的”。我寫了。但三年來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寫那兩行字的那支筆，是我這輩子用過最重的東西。”
蘇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放在化妝臺上推過來。林微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證詞，落款處蘇蔓的名字簽得工工整整，按了指印。證詞的內容詳細說明了三年來她所知道的整個鏈條——沈薇如何策劃、鼎盛如何執行、鄭安如何簽約小裴、趙振東如何在對賭中扮演了“不知情但被利用”的角色。
林微把證詞收好，放進帆布包，和父親的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後她看著蘇蔓，看了很久。
“蘇蔓，三年前在那間化妝室裡，你站沒站在門外？”
蘇蔓猛地抬起頭。她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然後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我站在門外。”她說，“我看到你在給她倒水。我看到那個女孩在笑。我看到了全部。但我走開了。”
化妝間裡安靜了很久。隔著一扇門，外面的走廊裡有人在喊“裝置和素材全部封存，明天法務介入”。那些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襯得這個逼仄空間裡的寂靜格外巨大。
林微把帆布包的拉鍊拉好，背起來，走到門口。她側過身，看了一眼還站在化妝臺旁邊的蘇蔓。
“證詞我收了。但你欠的不止這個。三年前你站在門外沒有推門，現在你可以推了。”她伸手拉開了門，“如果你願意，下一部戲我有個角色給你。不保證戲份，但保證你不是旁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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