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手包裡抽出一張泛黃的紙，放在茶几上。林微認出了父親的字跡——就是她昨晚在儲物櫃裡看過的那封“絕筆”。但沈薇手裡的這張紙不是原件，是影印件。
“你爸在信裡說我站不穩，”沈薇說，“他說的沒錯。這三年來我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但我站的位置底下，是你們所有人墊的基座。現在基座裂了。”
她抬起眼，目光和林微在空中相接。
“趙振東和許茂山那間辦公室的畫面，不是我放的。也不是蘇蔓。今天早上我查了，調換你隨身碟的人，是節目組的攝影指導——他是許茂山的人。許茂山想用那段畫面先暴露趙振東，把你對賭的合同根基炸掉。可惜他動作太急，畫面裡不僅有趙振東和許茂山，還帶上了我辦公室的背景。”
趙振東從窗前轉過身來。他看著林微，臉上沒有平時的從容和銳利，多了一種罕見的疲憊。
“三年前那場替身門，”趙振東說，“我不知道沈薇是主策劃。當時她來找我合作星銳的專案，我沒問她的前因後果。許茂山是我的投資人之一，我確實跟他在沈薇辦公室見過面。但談的是資金注入，不是你的黑料。”
林微站在原地，把這一切拼在一起。
沈薇策劃。許茂山執行。蘇蔓旁觀。鄭安簽字。趙振東不知情但資本鏈上連著線。所有人都在一個盤子裡，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根筷子的尾部。
她拉開帆布包，把所有證據一樣一樣掏出來攤在趙振東的辦公桌上——父親的公證劇本、版權說明、絕筆信、蘇蔓的證詞、小裴的協議、微信截圖、老周的隨身碟、母親的信條、鄭安給的蠟封信封。紙頁在深色的桌面上鋪成一片不規則的白色，像一隻張開的翅膀。
“這些東西，我本來可以在昨天那面鏡子裡全部放出來。”林微說，“但我想了想，鏡子裡是給人看的，桌子上是給人用的。趙總，你那個對賭協議裡面有一句話——“如遇不可抗力或第三方重大責任事故，簽約方可申請合約調整或終止”。我覺得三年前的替身門，應該算重大責任事故。而且責任人裡，有你前妻。”
趙振東看著桌上那一攤證據，很久沒有說話。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拿起那封父親的絕筆信影印件讀了一遍，然後放下，抬起頭看向沈薇。
“你欠她的，你打算怎麼還？”
沈薇把咖啡杯擱在茶几上。她站起來，走到桌前，在那堆證據前面站著。她低頭看了很久，伸出手摸了摸父親的那頁公證劇本，指腹沿著編劇欄裡“林遠山”三個字的筆跡輕輕滑過去。
“那部被改了名的戲，”沈薇說，“版權歸屬本來就不清不楚。我現在把完整的版權聲明發出去，把編劇署名改回來。另外——曼薇文化登出前的那筆五十萬現金，是我從賬上走的。我把那筆錢原路退回，以林遠山工作室的名義成立一筆編劇扶持基金。”
她首起身看著林微。
“這是我站不穩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後面的路，你慢慢走。”
沈薇轉身離開了辦公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一遠一近，最後在門外消失了。趙振東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林微。
“你那個對賭，”他說，“你想怎麼改？”
林微把桌上的證據一樣一樣收起來，放回帆布包。她拉上拉鍊的時候，手指碰到那枚銅鑰匙的齒痕，那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胸口。
“不改。”她說，“三年三部S級，我照做。但第一部戲的選角權，歸我。”
趙振東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林微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黑色的棉服照出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周靜發來一條訊息，語氣急促但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剛才沈薇那邊的公關發了通稿，宣告三年前替身門的策劃方是她。全網炸了。話題衝到了熱搜第一。你的超話五分鐘漲了二十萬人。”
林微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她摁下電梯按鈕，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下了一樓。
電梯下行的過程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薇在剛才那段對話裡說“你爸那封信我收到了”。父親把絕筆信寄給了沈薇。那封信鎖在老劇場儲物櫃裡的，是父親留的一份副本。沈薇三年前就知道父親看穿了她，但她什麼都沒做。她既沒有銷燬那份預警，也沒有停止策劃。她只是把信收起來，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也許那個行業就是這樣。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事，但所有人都選擇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往前走。
電梯到了。門開的時候，外面的陽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走出來，穿過大堂，推開通往街道的玻璃門。風迎面灌進來，夾著城市裡車流和人聲的混響。
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帆布包裡的那一沓證據還在。但和出門之前不一樣了——現在它們不再是她的籌碼。它們是她的過去。她把過去的三年裝進了這個包裡，而接下來的路在包的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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