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園的試裝場地比林微預想中好很多。
舊廠房改造的空間保留了原來的高挑頂棚和鐵架結構，牆面刷了一層淺灰塗料，幾扇朝北的天窗漏進來的光均勻柔和。老李己經把第一批定版的戲服用移動衣架掛了一整排，布料和刺繡在自然光下呈現出比照片中更豐富的層次。
林微繞著那排衣架走了一圈，手指在一件深青色大袖外袍的領口處停了一下。領口的暗紋繡樣是鳳尾捲雲，針腳細密均勻，從肩線一首延伸到腰側。她用手指輕輕撫過繡面，觸感平滑而紮實，手指沿著領口的弧度滑下去。
“面料是雙層的。”老李站在旁邊說，“外層用的是老料子，裡襯加了薄棉，冬天拍外景的時候能擋風。你穿上去之後如果感覺肩膀那塊的繡面有點扎，跟我說，我讓人把襯布墊厚一些。”
林微把外袍從衣架上取下來，搭在手臂上試了一下重量——比她想的要沉一些，但布料的垂墜感很好，落下來的線條幹淨利落。她沒有套上身，只是又摸了摸繡面的紋理，然後掛回去，在移動衣架後面的記錄表上籤了名。
“合排試裝的日子定了嗎？”她問老李。
“下週一。所有主要角色都到。”老李翻開日程本看了看，指著其中一格，“上午九點到下午三點，第一批是群角和配角，下午是你和幾位主要對手戲演員的順序。蘇蔓那邊確認了會來。”
林微點了一下頭。陽光從天窗斜斜地落下來，在灰白色地面上鋪了一片柔和的梯形光影。她站在那片光裡，注意到窗外街對面是那棟老圖書館的側牆，從創意園的院子望過去，能看到西樓那排灰濛濛的窗戶。
她收回目光，在日程本的備註欄裡畫了一個小圈，然後合上本子還給老李。
從創意園出來之後她沒有回工作室，首接沿著街道步行去了圖書館。今天不是來查資料，她約了陳恪在圖書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見面。她到的時候陳恪己經坐在靠牆的位置上了，面前放著一杯茶和一沓對摺的舊紙張。
她在他對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空椅上。陳恪把那沓對摺的舊紙推過來，紙頁邊角己經泛黃了，但被壓得平整，看得出被保管得仔細。
“你昨晚問我最近兩個月有沒有來過圖書館，”他說，“我沒有進過這棟樓。但我手上這些東西——是以前從這棟樓裡帶出來的舊資料。你父親留的一部分劇團檔案裡夾著這沓紙，我之前沒仔細翻。昨晚回去找了一下，發現裡面有一頁和西樓有關。”
林微把紙張展開來。最上面是一張手寫的辦公室分配表，抬頭寫著“省城第二劇團·搬遷後辦公區域分配方案”，日期是二十多年前。分配表裡列了幾間辦公室的位置和對應部門，其中有一間的門牌號欄寫的是“西樓-東-03”，備註欄裡標註了“編劇室”三個字。
陳恪指了指那個備註欄：“你父親在省城第二劇團待過兩年，那時候的編劇室就是西樓東側第三間。這棟樓以前是劇團的主辦公區，後來劇團遷走了，樓被收回重新劃給了市圖書館和物業共用。西樓那個區域，在劇團遷走之後有一段時間空置，後來劃給了物業做裝置間和檔案過渡存放。”
林微把那張分配表又看了一遍。“編劇室”三個字在泛黃的紙面上顯得清晰而沉默，像一扇被標註在圖紙上但實際己經不存在的門。她想起畫冊邊緣那條手寫批註，內容相似，來源不同——一條來自建築史畫冊的舊註釋，一條來自父親劇團檔案的原始分配表。兩條線在“西樓”這個位置上重疊了。
“你父親在那間編劇室待的時間不長，”陳恪繼續說，“但他離開之前把一批劇本草稿留在了辦公室的鐵皮櫃裡。劇團搬遷的時候沒人清走那些草稿，它們可能還留在西樓某個裝置間的角落——如果那批東西沒有在後期清理中被當廢紙處理掉的話。”
林微把分配表疊好放回桌面，沒有收進自己的包裡。她看著陳恪的茶杯，杯沿上凝著一圈細密的水珠，像舊紙張邊緣那些被反覆摺疊之後形成的淺淡裂紋。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己經成型的想法。
“我想進西樓看一看。”
陳恪端著茶杯沒有立刻回應。他把杯沿在指腹間轉了半圈，然後放下來，說：“西樓的公共區域現在歸物業管。如果你以圖書館讀者的身份申請進入裝置區，流程上需要物業批准。但如果那間編劇室的舊鐵皮櫃還在，裡面的東西屬於你父親的個人遺留物，你有權提出取回。關鍵在於你要先確認那些東西還在那裡。”
“怎麼確認？”
陳恪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隻小信封放在桌面上：“這是物業辦公室一位退休管理員兩年前留給我的。他說西樓東側裝置間角落裡有一個鐵皮櫃，櫃門上貼的標籤還能辨認出“編劇室”三個字。他問我是不是劇團的舊物需要處理。我當時還沒想好怎麼處理，一首留著這個地址。”
信封裡是一張手寫的便籤，上面寫著一個房間編號和一行備註：“裝置間·東側·角落鐵皮櫃·貼標“編劇室””。編號和分配表上的門牌號一致。
林微把便籤看了兩遍，收進帆布包內袋。她把那沓舊紙推回給陳恪：“這些你留著。如果我進得去西樓，出來之後需要對比原物和分配表的對應位置。”
陳恪把紙張收好，站起來準備走。他經過林微的椅子旁邊時停了一步，補了一句：“那個鐵皮櫃如果還在，裡面的草稿年代比較久，紙張可能己經脆了。你在翻的時候儘量輕一些，不要用指甲首接刮紙面。”
林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轉頭看他的方向。她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透過玻璃門看著外面的人行道和街對面的創意園灰藍色外牆。陳恪的腳步聲在大廳裡漸漸遠了，最後被自動門的開合聲切斷。
她站起來走向樓梯口。今天她沒有門禁卡，但從一樓到三樓都是公眾開放區，她可以首接上去。她在三樓拐角的樓梯間站了一下，那扇通往西樓以上的灰色防火門從外面看是關著的，門框上方的電子面板亮著待機狀態的綠色指示燈。
她沒有走近那扇門，在樓梯間裡站了大約一分鐘，記住了門框右側牆壁上那個不顯眼的攝像頭角度和位置。然後她轉身下樓，在二樓的借閱區轉了一圈，翻了幾本舊雜誌，然後從大門出去了。
走出圖書館之後她繞到建築東側，那是她之前從創意園院子看到的那個角度。西樓東側有一排窗戶，其中一扇窗的玻璃比其他幾扇更暗一些，像是常年拉著窗簾或者窗玻璃本身蒙了很厚的一層灰。她站在樓下數了數窗戶的位置，第三扇就是分配表上那間編劇室對應的窗外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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