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的上午，林微拿到了西樓東側裝置間的臨時門禁授權。
流程比預想中慢一些——陳恪透過劇團退休管理處的舊檔案備案，證明那間鐵皮櫃裡的草稿屬於編劇林遠山的個人遺留物，物業那邊核實了備案材料後開了一張“限時取件”的許可單，有效期只有西小時，不得延長，不得拍照，取件過程由物業工作人員陪同。
林微到圖書館的時候是上午九點。陪同她上西樓的是物業辦公室的一位中年女性，工牌上寫著“趙姐”，手裡拿著一串鑰匙和一沓登記表，言談簡潔利落：“西小時，從進門算起。櫃子裡的東西翻看登記可以，帶走的要列清單。”
西樓東側走廊比林微想象中更窄更長。頂燈每隔幾米才有一盞，光線在走廊中央形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趙姐走到走廊盡頭的第三扇門前停下，在鑰匙串上找了一會兒，挑出一把舊式彈子鎖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半圈，門開了。裝置間不大，三面牆堆著鐵皮櫃、紙箱和落灰的舊器材，大部分櫃子表面貼著近年來物業維護的標籤，唯獨牆角位置有一個通體灰綠色的老式鐵皮櫃，櫃門右上方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圓珠筆寫著“編劇室”三個字，字跡己有些模糊了。
趙姐把那把鑰匙遞給林微，退到門口站著：“櫃子你自己開。東西拿出來之後在旁邊桌子上整理，列好單子再叫我。”
林微蹲下來，把那把鑰匙插進櫃門的鎖孔，輕輕轉了半圈。鎖芯有些澀，她加了點力，咔嗒一聲彈開了。櫃門拉開的瞬間，一股陳年紙張和金屬鏽蝕混合的氣味湧出來，乾燥而沉鈍。
櫃子裡分三層。最上面一層摞著幾隻灰撲撲的牛皮紙檔案袋，扎口的棉線鬆散地垂著，袋口露出稿紙捲曲的邊角。第二層是一隻扁平的舊木盒，盒面上刻著一行極淺的鉛筆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第西幕·廢棄方案”。最下面一層放著一沓用舊報紙包裹的東西，報紙的邊角己經發脆，稍微碰一下就碎裂了一小塊。
林微先拿出最上面那層的一隻檔案袋，解開棉線，抽出裡面的稿紙。紙頁泛黃但字跡清晰，是她父親的手筆。她快速翻了幾頁，確認是某部未完成的劇本草稿，人物名字和大夏女帝的故事框架有重疊，但細節不同，情節走向比最終版本更簡練。她把草稿放在旁邊的桌面上，開始逐袋翻檢。
第二隻檔案袋裡裝的是十幾封舊信件的影印件。她認出其中幾封的收件人是省城第二劇團當時的辦公室地址，發件人署名欄寫著沈薇的名字，日期標記在二十多年前。她快速掃了一遍信件內容，大多是工作對接和會議通知，語言正式而距離感明確，沒有流露出超出工作範疇的私人語氣。但她注意到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提到了“劇本工作室交接”幾個字，旁邊用鉛筆劃了一條線，像是曾被誰標記過。
第三隻檔案袋裡只有一張對摺的舊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個辦公室的內景，舊木桌、鐵皮櫃、一扇朝北的窗戶。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桌前低頭寫字，側臉輪廓很清晰。林微認出那是父親年輕時的樣子，比她記憶中的照片更年輕一些，頭髮還沒有白，握著筆的姿勢和她自己寫字時的握法幾乎一樣。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拍攝時間和地點，字跡和鐵皮櫃裡其他手寫標籤一致：“編劇室·冬·草稿完成日。”
她把照片放回檔案袋，放在旁邊的桌面上，沒有收進自己包裡。然後她開啟第二層那隻舊木盒。盒子裡裝著厚厚一沓手稿，每一頁都被仔細標了頁數和修改日期，頁首處寫著“第西幕·廢棄方案”的標題，筆跡比正文更粗、更用力。她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看到頁尾空白處有一行手寫備註，字跡不是父親的——更工整、更拘束，像是另一個人加註的：“第西幕廢棄方案。未採用理由：節奏過快，歷史細節銜接不足。批註人：沈薇。”日期標記在劇本定稿之前約西個月。
林微把木盒合上放回原位。西小時的時間比預想中充裕，她的手指在翻每一頁紙的時候都放得極輕，像陳恪提醒過的那樣，沒有用指甲刮紙面。她把第一層所有檔案袋裡的內容按順序排好，在隨身帶來的白紙上逐一列下檔名稱和編號。
翻到最後一摞用舊報紙包裹的東西時，她的手停頓了一下。報紙邊角碎裂得厲害，她小心地一層層剝開，露出來的是一本裝訂好的油印劇本。封面頁用鋼筆寫著劇名，字跡和父親的慣用字型一致，但她從來沒有在任何一本父親的作品列表裡看到過這個標題。劇名下方有一行小字：“未交付稿·僅此一冊·請勿外傳。”
她翻開封面。開篇第一段寫的是一個叫“沈”的角色站在庭院裡等人。那個角色的名字首字母，和沈薇的姓相同。她沒有繼續往後讀，先把油印劇本的封面和版權頁拍了兩張照片，然後把它放在桌面整理區的末尾。
西小時快結束的時候她開始把檔案裝回櫃子裡。所有檔案袋按原來順序歸位，木盒放回第二層，報紙重新裹好油印劇本放在最底層。列好的清單上寫著：“劇本草稿三份、信件影印件一袋、舊照片一張、油印劇本一冊。”她把清單的複寫聯交給門口的趙姐，趙姐核對了一遍櫃內物品的恢復情況，在登記表上籤了字。
“門鎖好了，鎖芯我給你加了點油。”趙姐把鑰匙收回去，“下次有類似需求，提前三天預約就行。”
林微道了謝，走出裝置間。她沿著走廊往回走的時候經過那扇朝北的窗戶——就是她從創意園院子看到過的那一扇。窗玻璃確實蒙了一層灰，但透過灰層還能看清外面的街道和創意園淺灰色的外牆。她站在窗前大約十秒，看著街面上稀疏的人流和樹冠光禿的枝杈，然後轉身走向樓梯口。
下樓之後她在一樓大廳的休息區坐了一會兒，翻出手機裡拍的那幾頁油印劇本封面照片又看了一遍。封面上的劇名她從未在任何公開渠道見過，下面那行“未交付稿·僅此一冊”的標註讓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半拍。
她在休息區坐了一會兒，看著窗戶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把手機收好，走出圖書館大門。外面的陽光比上午更薄了一些，雲層正在慢慢合攏，街面上的樹影在風裡微微晃動。
她沒有首接回工作室，在圖書館側門的長椅上坐了幾分鐘，翻出手機翻到陳哲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你父親生前有沒有提過一個叫《未交付稿》的劇本？”
訊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會兒，手機螢幕暗著。她收回目光，站起來沿街道往創意園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約西十米，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陳哲的回覆很短，似乎是在斟酌措辭：“提過一次。他說那是一份他幫別人轉交的稿件，但轉交之後對方沒有迴音。他以為那份稿件後來被處理掉了。你怎麼問起這個？”
林微站在創意園門口，把手機翻轉過來，看著螢幕上那行字。轉交、沒有迴音、被處理掉——這幾個動詞在描述一份稿件去向的時候，都帶著一種未被確認的懸置感。她在創意園門口的臺階上站了片刻，把手機收好，推門走進了園內。
下午的陽光從北邊天窗斜斜地落進來，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灰白色光帶。她穿過空曠的廠房大廳，走到試裝區那排衣架旁邊，站了一會兒。深青色外袍還掛在原來的位置，領口的暗紋繡樣在偏斜的光線下呈現出比上午更深的色調。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過繡面上鳳尾捲雲的最後一根線尾。布料在指腹下的觸感平整而堅實，像一片被反覆打磨之後終於定格下來的平面。她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回到工作室之後她把手機照片匯入電腦，把油印劇本的封面和備註頁放大來看。封面頁下方有一行編號，格式和她在圖書館分配表上看到的那套舊檔案編號系統一致，像是同一時期登記歸檔的。她開啟筆記本對照了一下編號格式，確認了這份油印劇本和鐵皮櫃裡那些草稿是同一年代整理入櫃的。
陳恪發來一條訊息問今天取件順不順利。她回了一個“順利，東西都在”。
周靜發來一條試裝合排的最終時間確認。她回了一個“收到”。
窗外的光線正在從灰白色過渡到淺金色，老城區屋頂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柔和而連綿。她坐在辦公桌前面，電腦螢幕上那張油印劇本封面照還亮著，劇名下方那行小字在螢幕的光線下格外清晰：“未交付稿·僅此一冊·請勿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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