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微到了陳哲說的那個地址。
陳守義生前住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條安靜的街道上,獨棟小樓,門口種了一棵枇杷樹,葉子在初冬的陽光裡呈現出一種偏深的墨綠。陳哲等在門口,穿了一件灰夾克,手裡攥著一把鑰匙,沒有多餘寒暄,首接領她上了二樓的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排著兩列書架,中間是一張老式書桌。陳哲走到牆角那摞紙箱旁邊蹲下來,在最下面那隻箱子側面拍了一下:“就是這一箱。封條還沒拆過,上面的字還是我爸自己寫的。”
箱面上確實貼著一頁手寫目錄,字跡端正而細密,列了七八行條目,最後一行寫著“移交記錄·沈”幾個字。陳哲用小刀劃開封條,掀開箱蓋,裡面碼著幾層資料夾和牛皮紙袋。
林微在箱子前面蹲下來,陳哲退到門邊站著,留給她一個距離合適的空間。她先翻了上面兩層,大多是泛黃的舊合同和專案簡報,翻到底層的時候她抽出了一隻相對較厚的牛皮紙袋,袋面上寫著“移交記錄·附件”,字跡和目錄一致。她開啟袋口,裡面裝著幾頁紙——一封陳守義手寫的說明信、一份摺疊的移交記錄表、以及一張編號與其他檔案不同的收據影印件。
她先看那封說明信。內容很短,語氣正式:“本批材料系應審批方要求,將專案審批材料副本移交至指定存管方。移交過程由雙方共同確認,存管期間如需調閱需經雙方書面同意。附件包含移交記錄表及副本編號清單,請存檔備查。”
她把說明信放在旁邊,展開移交記錄表。上面列了幾項內容:移交物品名稱、接收單位、移交日期、移交人簽章、接收人簽章。接收單位欄填的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名稱,全稱是“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移交日期標記在油印劇本封面的創作日期和鐵皮櫃編號歸檔日期之間。移交人簽章欄是陳守義的印,接收人簽章欄的簽名筆跡她認得——沈薇的簽字,和她幾年前在專案合同上見過的簽名一致。
她把那頁表又看了一遍,確認了“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這個名字和她之前聽過的任何機構名稱都不同。她從帆布包裡取出筆記本,把這個名字抄了下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然後繼續翻牛皮紙袋裡的其他檔案。
最底下是一張收據影印件,金額很小,備註欄寫著“存管費”,經辦人簽名欄寫得潦草,但她認出了末尾那個字的寫法——和父親在鐵皮櫃標籤上的字跡一致。父親經手了這筆存管費的支付。
她把收據影印件也收進筆記本的夾頁裡,然後合上紙袋放回箱中,把箱蓋虛掩著靠回牆角。陳哲站在門邊沒有動,林微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蹭的灰,側過身說了一聲“謝謝”。
離開那棟小樓之後,她在街邊站了一會兒。初冬的陽光己經升到了屋頂上方,把她腳下的人行道磚縫照得清清楚楚。她開啟手機地圖搜了一下“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這個名字,搜尋結果裡沒有首接對應的機構頁面,但在一條舊的行業資訊中提到了這個名字——在一篇關於省城圖書館館藏擴充的報道里,“協作組”作為館藏來源之一被列在了文章末尾的致謝名單中。報到日期是多年前,比鐵皮櫃裡那些草稿入櫃的時間還早一些。
她在地圖上找到了省城圖書館的電話,但沒有立刻打過去。她先沿著街道走回創意園方向,在園區側門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把剛才拍到的移交記錄表照片和收據影印件照片在手機相簿裡歸檔好。陽光從北側天窗斜斜地落進來,把她面前的灰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明亮而空曠的灰白色區域。
周靜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眼她手機相簿裡那個名字,問:“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你查這個東西做什麼?”
“這批審批材料副本的移交接收方寫的是這個名字。”林微說,“沈薇簽了接收章,陳守義做了移交記錄,我父親支付了存管費。但查不到這個機構目前的地址和公開聯絡方式。”
周靜伸手在手機鍵盤上打了一會兒,然後遞迴手機:“我幫你查到一個地址。在圖書館地下一層的密集書庫旁邊,有一個標著協作組舊辦公室的房間號。地圖標註是“檔案暫存區”,沒寫使用狀態。”
林微接過手機,看了看那個房間號和備註說明,然後站起身來說:“我去一趟。”她沿著創意園側門走出去,穿過街道走進圖書館側門,下樓梯到達地下一層。走廊的燈比她預想的暗一些,有幾盞燈管壞了沒換,在頭頂一明一滅地跳動。她沿著走廊走到末端,看到了那個房間號對應的門。門是普通的灰色防火門,門框上方的銘牌己經拆掉了,只剩兩個殘留的螺絲孔洞在牆面上,像是多年沒有掛過任何標識。門把手上有薄薄一層灰,但不均勻,像是被人近期碰過。她伸手握住把手試了一下,門沒有鎖,輕輕轉動後向內推開了。
房間不大,大約七八平米,靠牆擺著一張舊辦公桌,桌面上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落滿灰的木質資料夾架子。她走到架子前面,拿起最上面那隻資料夾翻開,裡面是一份己經泛黃的工作月報,標題寫著“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在冊接收單位與專案編號目錄”,第一行下面印著密密麻麻的表格欄,但表格裡的字跡己經被時間的褪色侵蝕得難以辨認。她翻到第二頁,在靠下的位置,看到了一行仍然可辨的編號,那行編號的格式和鐵皮櫃裡那些劇本草稿的編號完全一致,旁邊備註欄裡用鋼筆寫了一行“存管期:永久”。
她合上資料夾,放回原位,然後在那間空房間裡站了片刻,目光從桌面移到窗臺再移到牆角。牆角的地面上有一枚被人踩扁的菸頭,菸頭旁邊的灰層裡有一個清晰的鞋印輪廓,鞋碼不大,大約38碼左右,邊緣清晰,像是幾個小時前才留下的痕跡。她蹲下來,沒有碰那枚菸頭,只是看了看鞋印的方向和深淺,然後站起來退出了房間,把門恢復了虛掩的狀態。
回到走廊的亮區之後她掏出手機,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地下一層舊辦公室有人近期進去過。地面有鞋印。檔案架上翻過一份月報,裡面的編號和鐵皮櫃草稿的編號系統一致。我回頭再查一下那間辦公室的進出記錄。”
她走出圖書館,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初冬午後的陽光把她面前的人行道和街道都照得明亮而清晰,街對面的創意園門口有人拎著一隻淺灰色帆布包走出來,走在老城區街道南側的人行道上。
她那個同款顏色的帆布包,和剛才牆角那枚鞋印邊緣留下的微弱土漬同色。她看著那個人影沿著街道走遠了,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工作室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否找到了最終想要的答案,但她確定了那間舊辦公室確實存放過與父親手稿編號匹配的檔案記錄,並且最近有人為了找到什麼東西而翻開了那個資料夾。她覺得那份工作月報裡可能還有別的她沒來得及細看的內容,但第一次進入那間舊辦公室的時候她只確認了編號系統的對應關係,沒有把整本月報從頭翻到尾。
她回到工作室之後給陳哲發了一條訊息,問他在父親書房那摞舊紙箱裡面有沒有見過一份和“省城藝術檔案協作組”相關的檔案。陳哲隔了一個小時後回說“印象裡沒有這個詞”,但補充了一句“我翻箱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單獨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張便籤紙,寫的都是編號,沒有抬頭名稱。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專案廢棄的記錄。你如果需要,我下次回去給你拍照”。
她回了一個“要”,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筆記本在末頁寫下了今天的新發現:“協作組舊辦公室月報。編號系統匹配。鞋印,38碼左右,淺灰色土漬。陳哲處有獨立編號便籤紙待查。”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她那行字照得清晰而堅定。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著桌面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光線中緩緩舒展開來,投下一道柔和的深綠色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