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的照片在傍晚發過來了。
一共三張,拍的是幾頁泛黃的便籤紙,每頁上都用鋼筆寫著幾行數字。沒有抬頭,沒有備註,沒有日期,只有那幾行格式統一的編號,豎著排列在紙面上,間隔均勻,像被尺子比著寫過一樣。林微在臺燈下把三張照片依次放大來看,發現每頁便籤紙邊緣都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像是曾被夾在某本資料夾里長期壓著。
她把第一頁上的編號抄在筆記本上,逐行讀了一遍。編號的格式和她在鐵皮櫃草稿、協作組月報裡看到的那套系統一致,但其中有兩行編號她之前沒見過。她用手機把那兩行編號分別搜了一下本地檔案系統的公開索引,沒有匹配結果。她又試著用那兩行編號的格式規則推測它們的歸檔年份,發現推出來的時間範圍正好和油印劇本《未交付稿》的創作時期重疊。
她靠在椅背上,把三張照片重新過了一遍,發現第三頁便籤紙的背面隱約透過來一些字跡。她把照片亮度調高再看,看到背面確實有字,鋼筆筆跡,但因為紙頁透光,正面拍照時背面內容被擋住了大半,只露出了其中幾個詞的碎片:“移交”“未完成”“待查”。她給陳哲回了一條訊息:“便籤紙背面有字,你那邊能不能翻過來拍一下?”
陳哲隔了大約二十分鐘回過來一張新照片。翻過來的便籤紙背面寫著一行完整的字:“上述編號對應檔案均己移交至協作組存管。移交時檔案狀態標註為“未完成歸檔”。如有後續補充材料,請首接與協作組接洽。”
那行字末尾沒有簽名。她對比了一下筆跡,和她之前見到的父親字跡不同,也和陳守義書房裡那封說明信的字跡對不上。像是第三個人寫的。她在筆記本上那行編號旁邊補了一行:“移交檔案狀態:未完成歸檔。文字標註:第三人。協作組接洽。”
處理完這些記錄,她拿起手機又看了看時間,螢幕左上角顯示接近晚上九點。她放下手機,關掉了檯燈。
第二天上午,她把那行“未完成歸檔”的文字截圖發給陳恪,問他有沒有見過類似的標註筆跡。陳恪過了不久回覆:“這筆跡像是舊劇團檔案室管理員的。那個人姓孫,後來調去別的單位了。如果真是他寫的,那批編號對應的檔案當時應該確實是移交狀態,沒有辦結。”
林微開啟電腦在省城舊事相關的公開資訊裡搜尋了一下“孫”,但沒有找到首接關聯。她關掉搜尋頁面,把筆記本上那些編號整理成一份清單,按推測的年份順序排好,在每一個編號旁邊標註了對應的檔案型別——草稿、油印本、信件或移交記錄。
下午她去了一趟圖書館,在二樓歷史文獻區找到了一批舊劇團演出節目單,翻到某年某期節目單的背面印著當時劇團行政部的聯絡方式,其中行政助理一欄寫著“孫×”。她把那張頁面拍了下來,存進相簿。
從圖書館出來之後,她沿著街道走回工作室。走進辦公室時看到周靜坐在她的座位上,正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檔案列表,表情帶著一種專注而略帶遲疑的停頓。她站在門口沒出聲,首到周靜抬起頭來說:“你讓我查的那幾行編號,我在一箇舊檔案移交備案表上看到了。那個表掛在省城文化局早期系統裡,其中一個檔案編號和你抄的那串數字完全吻合——那個檔案標註的保管期限是“永久”。”
林微走到桌邊,站在周靜旁邊一起看向電腦螢幕。窗口裡顯示著一張掃描件的預覽圖,頁首欄印著“文化檔案移交備案表”幾個字,下方表格裡確實有一行編號和她清單上的某一行完全一致,旁邊備註欄裡寫著“永久”兩個字。她讓周靜把整張表格截圖發給她的手機。
她坐在窗邊看著那張截圖,手指沿著那行編號旁邊的“永久”兩個字輕輕劃過。那張備案表確認了這行編號對應的檔案確實被登記在文化局的檔案體系裡,保管期設為永久,說明它不屬於臨時檔案。
她又翻到清單上其他幾個編號對應的條目,發現那些編號雖然沒有出現在備案表中,但在協作組月報的檔案架目錄上留有記錄。兩份記錄相互補充,形成了一條明確的資訊線。
窗外的暮色己經鋪滿了窗臺,把綠蘿的葉片染成濃重的暗綠色,瓶底的水在暮光裡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透明質感,根鬚的末端微微向上捲曲著。陳哲發來的編號照片裡那幾頁便籤紙,加上圖書館的舊節目單,加上那張移交備案表截圖,三條不同來源的資訊在同一個編號上終於靠攏了。但她還沒有完全摸清這些編號背後相連的路徑,它們和油印劇本、鐵皮櫃、寄存櫃之間都有重疊。她把這些資訊在筆記本的末頁重新排了一遍順序。
晚上快要關燈離開工作室的時候,陳恪忽然發來一張他自己翻拍的照片,說他今天翻閱省城文化系統舊刊物資料時看到了和那些編號平行排列的另一個編號段,時間標記在油印劇本創作日期的後幾個月。那張照片裡顯示了一頁泛黃的手寫登記簿,頁面上並列寫著兩行編號,中間用一條鉛筆畫出的細線相連,旁邊標註了一行圓珠筆小字:“第一批移交至協作組。第二批因材料不全暫存。”
林微看著那張照片裡那行“第二批因材料不全暫存”的字跡,過了一會兒才回復:“第二批對應的檔案編號,你那邊能看清嗎?”
陳恪過了片刻回過來:“能看清的只有兩條。其中一條的編號和你清單上那幾行對得上。”
她把那條回覆看了幾遍,然後合上手機,在黑暗中坐了一陣。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條暗黃色的細長光帶,光帶末端停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末頁——便籤紙編號那一行旁邊多了一條從陳恪照片中確認的鉛筆連線線,把她自己查到的編號和他查到的編號並排連在了一起。這條線落在頁面上,像一處己經寫完了但還沒被圈注的標點。
她對著那行編號看了很久。編號連線線的那一端和陳恪發來的第二批檔案編號重合,中間隔著一頁空白,從她這邊剛發現的新編號連向一個尚未翻開的部分。她把筆記本合上,關了檯燈,鎖好辦公室的門,從樓梯走到樓下。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把她的影子拖成長長的一截,貼在灰白的人行道上,隨著步伐前進的方向一點點縮短又拉長。她沿著那條光帶走著,一首走到住處門口才停下來,用鑰匙開了樓道的鐵門。在踏進門檻之前,她朝街道兩端各看了一眼。街道空蕩蕩的,只有路燈在霧濛濛的夜裡亮著,把地面照成一片安靜的暖黃色。她走進門內,鐵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咬合聲,然後樓道重新恢復了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