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灼醒來的時候，日頭己偏西。
她坐起身，看見母親睡在旁邊的竹榻上，呼吸平穩。
門被推開，她昏倒前看見的那個青衣女人端著一碗藥走進來，重新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微微一笑。
“燒退了。你叫什麼名字？”
蘇灼捧著碗，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傍晚，母親坐在回春堂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教她唸詩，晚風把槐花吹落了一地。
母親指著書頁上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她那時還小，只覺得開頭那個字似乎是自己名字裡有的，於是仰著臉問母親，自己的名字是什麼意思。母親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你叫李桃，就是桃花的桃，是春天的意思。
她又想起母親姓蘇。
逃出來這一路，母親燒了所有能證明她們身份的東西。她們己經不再是回春堂李大夫的妻女了。
“蘇灼，我叫蘇灼。我孃親叫蘇蘅。”
蘅，取自“杜蘅”這種草藥。
蘇灼聽母親提起過，姥姥姥爺也是行醫的，只是太過大公無私了，當年攜手去了疫區，把母親託付給友人照顧。結果，雙雙命隕在那裡。
說起來那位友人也是很負責了，認了母親做侄子，替母親尋了一戶家境殷實的人家，還準備了一副體面的嫁妝。姥姥姥爺的屍首沒有被尋回，所以逢年過節，母親都是帶她去那位姨姥姥墳前祭拜的。
“嗯。”
青衣女子沒有多問，這年頭隨母姓己經非常常見了。雖然看著她們這副逃難的樣子，似乎另有隱情。
“沈青黛。”
對方輕輕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這裡是藥王谷，我是這裡的谷主，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就在這裡住下吧。”
從那以後，母女倆在這兒安了家。
蘇蘅身子好了之後，在谷里教小孩子讀書。蘇灼在做藥童，給年紀大一點的醫者打下手。
藥王谷里有許多小孩，大多是女童，被沈青黛從各地撿來的棄嬰，她們在谷中長大，學採藥、學曬藥、學認字。還有一些啞僕，是沈青黛從人牙子那邊帶回來的。
她救不了全部，隨緣，帶回來幾個算幾個吧。
蘇灼跟著蘇蘅一起去過那間當學堂用的竹屋，看見十幾個大小不一的女孩子坐在蒲團上，拿著筆寫字，陽光從窗格漏進來，照亮她們專注的側臉。
蘇蘅蹲在一個最小的女孩子面前，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著“人”字。那孩子抬頭衝蘇蘅一笑，缺了兩顆牙，笑得像個小太陽。
蘇灼站在門口看，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軟軟的東西動了一下。
那天晚上，蘇蘅坐在房裡納鞋底，蘇灼靠著她的肩膀低聲問：“娘，谷里的那些小孩，她們家裡人呢？”
蘇蘅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又繼續穿進鞋底：“聽谷主說，是不要的。”
她在心裡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說：“其實我也不太懂。你姥姥姥爺教我認字、學醫。可是我實在沒什麼天分，本來是想送我去學一門手藝的。”
“說我以後賺得了錢，就娶一個男人回來。賺不了錢，就嫁一個男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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