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黃的顏色壓在眼皮底下。溫樹回到單元樓，才發現空氣裡那點悶味不是錯覺，是頂樓的潮氣順著樓道往上爬了。早上快十點，光從樓梯拐角斜進來，落在臺階邊緣，灰塵也顯得懶散。昨晚他還在露臺上來回跑，今早掀開薄膜那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又輸了一次。
他把買回來的營養土袋拖進樓道，先沒急著鋪，抬手擦了擦舊鏟子。手背蹭到土腥，他反倒踏實了些。失敗再難看，也得承認是自己弄出來的。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相簿裡昨晚拍的照片還在，薄荷一角的綠看著挺認真，像在替他把“都能救活”的話撐起來。可今天再翻，那點綠就變成證據，證據不講理，只負責證明他當初也曾天真。人要是被自己騙過一次，後面就很難裝作沒事。
他拎起水瓶準備下樓。不是為了繼續種，只是想給自己找個能喘氣的去處。手指擰瓶蓋的時候金屬扣輕輕一響，他喉嚨也跟著發緊。
單元門一開，風從街口灌進來，帶著洗衣粉曬過的味道，還有遠處張記藥鋪那套反覆迴圈的喇叭。廣告音調尖，字句往人耳朵裡鑽：“換季就要調養，別硬扛，溫和不刺激，見效更快。”重複得讓人煩，可更煩的是，那些字像專門挑他聽得到。
溫樹沒停步，遮陽帽往下壓了壓。餘光卻還是被廣場那邊牽過去。長椅上坐著兩三個老人，蒲扇在手裡拍得很有節奏。見他經過，話題沒立刻斷，只是聲音往下壓，壓得更密了。
“他那樓頂……昨晚又有人澆吧？”
“澆了也沒用，那土黑乎乎的。”
“我聽說啊，什麼化工廠料，聞著不臭，種出來才知道。”
溫樹腳底頓了一下。他沒回頭看誰，但那幾句話像幾粒小石子滾進衣袖裡，卡在裡面，頂得他肩膀發僵。他知道這種時候最難的是“解釋”，解釋一開口就收不住。對方要的是結論，不是過程。你說不是，對方就能說你嘴硬；你沉默，對方也能把沉默當預設。
他邁了兩步，還是沒躲開李秀蘭。
“樹哥。”李秀蘭拎著個小袋子從長椅旁邊站起來，笑得利索，眼睛卻盯著他手裡的水瓶，“你也來買水？”
溫樹停下，嘴角扯了扯：“剛下樓，路過看看。”
“看看？”李秀蘭哼了一聲，音量比剛才那些人還高半截，“你昨天不還說自己弄得挺好？今早一片黃，葉子卷得嚇人。你別不當回事，那些藥草最怕有問題。”
溫樹喉嚨發緊，像被人用指頭捏了一下。他想說我也急，我昨天明明按你說的……可他張不開嘴。因為他拿不出證據。他昨天的動作只能證明“他努力過”，證明不了“沒錯過”。人家要的是“有沒有事”。
他把話往常用的安全字裡收：“苗都死了，我也不可能硬撐。最近不懂養護，失手了。”
“苗死了？”李秀蘭眉頭皺得更緊，嘴上卻又順手把話接了過去，“那更要小心。張老闆都說了，樓頂那邊可能積水漏水，土也不知道從哪弄的。你弄個平價草本，大家圖個方便，你要是弄出事來，誰擔責任？”
“張老闆都說了……”溫樹聽見這句，胸口一陣熱又馬上冷。責任兩個字壓得他發悶。他不是沒想過後果，只是沒想到後果能被別人一句話就扣到他頭上。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李阿姨，你別急。等我把露臺弄好再說。現在苗都死了，先補救。”
李秀蘭點頭，還是那副不放心的樣子：“死了更要小心。別等人真出事才知道後悔。”
溫樹應了一聲，轉身往便利店走。走的時候他能感覺到背後的目光跟著，貼得不遠不近，像怕他跑，又怕他承認。
便利店門口的風鈴晃了一下，收銀員正低頭數貨，抬眼掃他一下，沒多問。找零乾脆利落，溫樹卻覺得那一眼比問話更難受。你看，他連買水這種小事都得咬著牙撐著，別人就更有理由往壞處想。
他手抖得厲害，瓶身冰得指尖發麻。抖得更明顯了些，抖得他自己都覺得丟臉。可丟臉歸丟臉，腳步還是得往前走。
拎著袋子出來，他又隨手買了營養土和薄膜修補用的東西。塑膠袋摩擦的聲音在耳朵裡放大，像提醒他別停。喇叭聲還在斷斷續續上樓道：“科學調養……別不信……”字句被風掰碎了傳上來，聽著更像是衝他來的。
溫樹走到單元樓下，抬頭看頂樓。露臺在視野裡不大，卻像一塊固定的傷口。昨晚他掀薄膜的動作還在手裡停著，第一眼不是綠，是黃。指腹一碰葉尖就碎，碎得他手心發涼。那瞬間他還想找藉口，說是光照不對，說是通風太急。現在想起來，那些藉口也太輕了。
回到頂樓，風比樓下硬。露臺角落的潮氣沒散，水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蓋過薄荷被曬過的清苦。溫樹沒立刻去翻土，先去摸排水口蓋板。
蓋板的邊緣落處有一點細微鬆動。他用手指按了按，能感覺到縫的存在。不是完全沒合上那種粗糙，更像你明明該注意的地方他沒注意。想到李秀蘭嘴裡的“積水漏水可能”，他胸口還是會頂一下。
他蹲下來，藉著頂燈的光翻開枯黃葉堆。葉子幹得脆，撥開一層就往下塌，輕輕一踩還能發出輕響。薄荷和紫蘇都還在，只是黃得不肯徹底走人，像在逼他承認：不是簡單沒澆，是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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