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把楓林苑的樓道照得發硬,灰塵貼在牆角,像擦不掉的髒。溫樹把薄膜邊緣再壓了一遍,手掌貼著排水口蓋板的邊線停住。他昨晚明明記得自己補過、掖過,這會兒還是能摸到一點縫意,細小得不成樣子,卻總讓人心裡發虛。
他下意識看了眼表。快兩點半了。前一陣剛從下樓躲話裡緩過來,回來又在頂樓轉了一圈,把排水口附近翻開、清掉。可枯黃的葉緣仍在,紫蘇那片葉尖卷得更厲害了,像在提醒他:不是你想得那樣簡單,運氣不夠就只能算賬。
樓下廣告喇叭斷斷續續爬上來,聽著就煩。張記藥鋪每次換季調養都能把話題繞回“科學、衛生、別硬扛”,在廣場上吆喝得熱鬧。熱鬧背後是誰在推,溫樹心裡有數,但他不敢把這口火往臉上擺。
更讓人坐立不安的是,前文他己經決定不再只解釋“我哪兒錯了”,而是要把能留底的東西留住。可結是這條路他走得太久,身體己經先學會了緊張:每回有人上樓,腳步聲一近,他就會下意識把手縮回去,怕自己一個多餘動作就被抓成“證據”。
腳步聲從樓道拐角處傳來,不急不慢,像誰都習慣按流程走。電梯“叮”了一聲,門開的一瞬間,風先灌上來,帶著物業工裝的洗衣粉味。
溫樹站首了,背脊繃得發緊。頂樓露臺是他唯一能喘氣的地方,也是他們最愛挑的地方。
王經理走在前頭,短髮,眼鏡,工裝外面套著一件舊夾克。跟著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戴安全帽,一個拎記錄夾,腳步輕,分工明確得讓人心裡發堵。
“溫樹?”王經理開口不大聲,先把目光掃了一圈。鏟子在角落,薄膜壓得還算規整,幾袋營養土沒挪地方。視線最後落回排水口邊緣那片地方,停了兩秒。
溫樹喉嚨發緊:“王經理,你們怎麼來了?”
王經理沒急著回答,把資料夾往胸前一翻,露出一張蓋章的受理單。“有人反映,說你這裡排水和頂面有積水隱患。我們接到報備,今天上來核實一下,看現場具體什麼情況。”
旁邊戴安全帽的小周己經把手電拿在手裡,蹲下前還扭頭看了眼。另一個劉師傅更像是把字寫進紙裡的人,語氣客氣得過了頭:“溫先生,麻煩你配合。我們要拍照留記錄。整改通知如果要下,也得按流程走。”
溫樹點頭點得快了點:“我昨天己經清過排水口附近,薄膜邊緣也重新壓緊了。你們先看。”
“先勘察。”王經理說得短,“漏水這事寧可小心點。”
漏水兩個字像針,扎得溫樹背上那層汗更明顯。他想說自己說的是“悶”,想說自己清過落葉殘渣,想強調他沒故意不管。可他知道,這會兒說得越多越像心虛,最後全都成了他們寫在記錄裡的句子。
幾個人上到露臺,風從牆根鑽出來,吹得薄膜邊緣輕輕抖了一下。那抖動在別人眼裡可能只是材料受風的正常反應,在溫樹眼裡卻像提醒:你剛壓的線也許還不夠嚴。
小周很快蹲在排水口旁,手電光束掃過去,先照到蓋板周圍落葉碎屑,再照到縫隙邊緣。光在縫邊一停,暗處就顯出點潮意。他手指伸過去輕輕摸了一圈,動作慢得讓溫樹眼皮跟著跳。
劉師傅拿手機拍了兩張,開資料夾時沒抬頭:“你這邊昨晚清理了嗎?大概是什麼時間?”
溫樹嘴裡應著:“昨晚,我翻了……我大概是昨晚掀過薄膜,排水口邊上清了一遍。”
“嗯。”劉師傅“嗯”得很輕,像在等下一個現場確認。
王經理沒蹲,他站得稍遠,先看排水口,再看旁邊那段土表的板結帶。“你這裡土表有硬化的情況。”
溫樹點頭:“我昨晚翻鬆過。可能還是悶著了,風一吹更明顯。”
他說“悶”,沒說“積水”。他不想把話往最危險的那個方向推。
小周把手電又往縫隙裡照了下,目光從暗處抬起來:“王經理,這裡蓋板邊緣貼合不是特別嚴,縫裡有殘留落葉壓著口子。雨天一來,排水口回堵或者滯留的機率會高。現在還沒到漏水結構性那一步,但隱患點確實在。”
溫樹伸手想過去,手到半空又縮回去。不是他不想配合,是他怕自己一著急碰錯地方。碰錯一次,就可能被寫成“整改不到位”。
王經理這才把視線挪到溫樹臉上:“我們看的是投訴點。你種植屬於頂樓業主自用範圍,不是說不讓你弄,但安全隱患要先處理。今天的結論是:排水口附近存在可整改的隱患,暫未確認漏水造成的結構性問題。限期整改,把蓋板貼合、排水通暢維護到位。”
溫樹心裡鬆了一下,嘴上卻還是發啞:“三天內?”
“對。”王經理把紙翻到時間條目那一頁,“三天內把排水口周邊落葉殘渣清理乾淨,檢查蓋板貼合狀態,必要的話聯絡維修隊複核防水層接縫。你別自己硬搞那種不懂的地方,出了事物業也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