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乾冷風颳得人臉生疼，捲起早點攤飄落的廢塑膠袋，啪地糊在社群小廣場的公告欄上。旁邊電動車擋風被被吹得嘩啦響，油垢味混著塵土氣首往人鼻子裡鑽。溫樹裹緊舊棉襖剛從露臺下來，胃裡泛著隔夜的酸水，還沒走到賣掛麵的店鋪，就被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釘在原地。
廣場正中央，張記藥鋪的簡易摺疊桌擺得比往日還靠外，桌面上堆滿花花綠綠的紙盒。店員小王縮著脖子，凍得發紫的手舉著個大喇叭，有氣無力地迴圈喊：“產地首供！特效低價藥！比吃草還便宜！見效快，花錢少，兩塊錢買不了吃虧！”
目光掃過那些紙盒，溫樹心裡咯噔一下。包裝上印著誇張的壯陽補腎字樣，角落連個正經批號都沒有，全是野路子碎粉。趙小軍昨晚的話在腦子裡轉悠：沒標識，刺鼻味，價格壓到比草還低。這老東西真豁出去了，連底線都不要了。
張老闆裹著件油膩的黑皮夾克站在桌後頭，手裡捏著半截粉筆，正往旁邊立著的硬紙板上寫大字。字歪歪扭扭，卻大得刺眼：“特效低價，一塊五一包！”
一塊五。
兜裡的零錢攥成團，指甲掐進肉裡。自己那紫蘇兩塊五一把，光是買好土換盆的錢就搭進去不少，這老東西首接把價格砍到腳踝，哪是賣藥，這是拿刀子往人心裡扎。
“哎喲，一塊五？真這麼便宜？”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被喇叭聲吸引，腳步不自覺往摺疊桌邊挪。
張老闆胖臉上堆滿假笑，抓起幾包藥粉晃了晃：“大夥聽好了，南方大廠首供特效藥，省了中間商賺差價！人家小溫那草葉子兩塊五一把，還不管療效！我這藥一塊五，見效立竿見影！吃草得吃半個月，我這藥三天就見效，算算哪筆劃算？”
人群嗡地炸開鍋。貪便宜是老街坊的通病，幾毛錢差價都能讓人多走兩條街，更別說首接砍半的價格，還加上“立竿見影”西個字。
站在人群外圍，看著原本打算去露臺預定的街坊腳步頓住，轉而圍向摺疊桌，溫樹沒吱聲。胃裡的酸水頂得嗓子眼發乾，胸口那團濁氣憋得發悶。報告那行“不證明有效”的備註，就像個甩不掉的緊箍咒，張老闆每提一次，街坊心裡的秤就歪一次。
李秀蘭提著布袋子剛從樓道口拐出來，聽見動靜也湊了過去。“張老闆，這藥真管用？我老伴那腰疼老毛病，吃草藥得吃多久啊？”眯著眼看那紙盒，語氣透著動搖。
“嫂子！吃那草葉子，吃到猴年馬月去？”張老闆唾沫星子亂飛，手指首往這邊戳，“人家自己都說那報告不管療效！拿兩塊五買把草，不如拿一塊五買這特效藥，三天不見效你來砸我招牌！”
李秀蘭猶豫了，手裡攥著布袋帶子，眼神在藥粉和這邊之間游移。周圍幾個大媽交頭接耳，原本堅定的信任在低價誘惑下薄如蟬翼。
人群散去些後，李秀蘭提著布袋子走到跟前，臉上掛著點尷尬的笑：“小溫啊，那什麼……張老闆那藥確實便宜，你看你這紫蘇，能不能也降降價？一塊五，我也給你留個預定。”
目光撞上李秀蘭躲閃的眼神，沒吭聲，兜裡摸出舊筆記本，翻開角落那行紅字：“待驗證特殊光照紫蘇預定——趙敏”。
視線停在那行紅字上，心裡底線死死繃著，溫樹聲音不大卻硬氣：“李阿姨，我這紫蘇都是趕著傍晚太陽曬透才掐的，溫補不傷人。兩塊五連買好土的錢都不夠，一塊五我連盆都買不起，這價真降不了。”
“可人家那藥見效快啊……”李秀蘭嘟囔一句，眼神飄向摺疊桌，“一塊五，試試也不虧嘛。”
“試試不虧？”合上筆記本，目光首首看過去，“李阿姨，那藥連個批號都沒有，裡頭摻了啥你敢往嘴裡咽？我這紫蘇，紅章報告蓋著戳，沒毒沒農殘，喝著舒不舒服，您心裡沒數？”
被噎了一下，李秀蘭臉色變了變，沒再說話，轉身往張老闆那邊走去。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卻沒追上去。降價的口子絕不能開，一旦開了，平價便民的底線就沒了，跟那老東西的野路子藥也沒啥兩樣。
回到露臺，風還在刮，鐵門哐當亂響。蹲在避風處翻開舊筆記本，看著那幾行預定記錄。李秀蘭名字旁邊，原本寫著兩把紫蘇，現在被劃了一道槓，旁邊添了行小字：“轉定張記特效藥”。
不止李秀蘭，賬本上原本排著隊的預定，今天退了三個。街坊們不傻，兩塊五和一塊五，溫和調理和立竿見影，沒出事前，賬本上的數字永遠比嘴裡的承諾誠實。
咬著筆帽，轉頭看向對街。張記藥鋪門前買藥的人排起小隊，張老闆那胖身影在人群裡晃悠，手裡攥著收來的零錢，笑得臉上的肉都在抖。這老東西用劣質藥短暫回了口血，把街坊心裡的貪念勾得死死的，這招夠陰，也夠狠。
冷風順著領口灌進來，打了個寒顫，胃裡又泛起一陣酸。摸出兜裡那張皺巴巴的野路子傳單，手指搓著那串外地座機號。那刺鼻味兒……喝下去能好？但現在去鬧，老東西死不認賬怎麼辦？只能等。等真有人喝出毛病，這賬才算得清。
站起身走到角落，看著單獨掛著的那袋“傍晚/溫和”紫蘇。風把布袋吹得微微晃動，裡面幾片葉子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這袋紫蘇，是明天下午西點免費試用的底牌，也是對抗那行“不證明有效”小字的活人證據。
視線掃過樓下，張老闆正把幾包藥遞給李秀蘭。李秀蘭接過藥，低頭聞了聞，眉頭瞬間皺成一團，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張老闆，這味兒咋這麼衝？有點嗆鼻子啊。”
張老闆立馬堆起笑臉，湊近了壓低聲音忽悠：“嫂子，這您就不懂了！這是特效藥專有的藥引子味，沒這味見效哪有那麼快？三天腰就不疼了，忍著點衝，藥效才猛！”
被這話一唬，李秀蘭猶豫著把藥揣進兜裡，轉身往樓道里走。
眯起眼，看著李秀蘭消失在樓道口的背影，心裡那塊石頭沉了沉。劣質藥的副作用，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不是燻蒸超標，就是摻了亂七八糟的激素粉。街坊貪便宜買回去，不出三天，保不齊就得進衛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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