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冷風沒前兩日颳得緊，樓道里卻漫著一股沉悶的藥渣味。溫樹端著舊搪瓷杯剛下露臺，還沒走到二樓拐角，底下傳來一陣急促又虛浮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乾咳。
“溫……小溫啊！”李秀蘭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帶著明顯的喘息和發虛的顫音。
溫樹腳步一頓，扶住滿是灰塵的木扶手往下看。李秀蘭提著那個眼熟的布袋子，一步一挪地往上爬。平時嗓門大得能穿透樓道的大媽，今天臉色蠟黃，眼窩凹進去一圈，嘴唇乾得起皮，兩頰卻透著股不正常的潮紅。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大媽，也是差不多的德行，一個捂著肚子，一個時不時乾嘔兩聲。
“李阿姨？”溫樹心裡咯噔一下，那股壓了三天的預感猛地頂上嗓子眼。
李秀蘭爬上平臺，一把抓住溫樹的胳膊，手心燙得嚇人，眼裡全是懊悔和驚惶：“小溫，我那是著了魔了！那破藥，真不能喝啊！”
後頭捂肚子的王大媽也湊上來，苦著臉倒苦水：“哎喲我的媽呀，喝完當晚肚子就跟開了鍋似的，跑了一宿廁所，腿都軟了！這哪是藥啊，吃下去肚子裡跟吞了刀子似的！”
李秀蘭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眼圈紅了：“我聽老張忽悠，說那是藥引子味，忍忍就見效。結果呢？當晚心口燒得慌，一宿宿睡不著，嘴裡起泡，嗓子幹得咽口水都刀割一樣！今天早上起來，腦袋嗡嗡的，連路都走不穩。我老頭子喝了一包，咳得更厲害了，痰裡都帶血絲！這哪是治病，這是要命啊！”
溫樹沒說話，胃裡泛起一陣酸水，又被硬生生咽回去。那股刺鼻的硫磺味，那連個批號都沒有的碎粉，果然不出所料。
“小溫，你那紫蘇……還有嗎？”李秀蘭嚥了口唾沫，嗓子像拉破的風箱，“我不要啥療效了，我就想順口氣，把這心口窩的火壓下去。兩塊五，我認！以後再也不貪那便宜了。”
正說著，樓道口又湧進幾個人，都是前兩天在廣場上買了張老闆特效藥的街坊，一個個面帶菜色，怨聲載道。狹窄的樓道里頓時充斥著各種抱怨聲和咳嗽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另一側傳來。趙敏穿著件米色風衣，手裡攥著個檔案袋，臉色鐵青地衝上來，身後還跟著物業的王經理。
看到這陣勢，趙敏腳步一頓，目光掃過那幾個面紅耳赤、乾咳不斷的大媽，眉頭瞬間擰死。
“都喝了？”趙敏聲音冷得掉渣，首接拉開檔案袋，抽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檢測單，“我昨天就覺著那味兒不對，特意留了樣去院裡加急做的快檢。西倍的硫磺，外加違禁激素！老張，你為了擠走小溫那兩塊五的草，真敢往街坊嘴裡塞這種毒粉子？”
樓道里頓時炸了窩，七嘴八舌的罵聲差點把頂子掀了。李秀蘭臉色瞬間慘白，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還有這個。”王經理從旁邊遞過一個蓋著藍章的檔案，臉色也不好看，“物業配合衛生院的聯合通告。張記藥鋪那批藥沒有任何正規進貨票據，屬於違規銷售劣質產品。剛才衛生監督所的人己經去貼封條了，讓他停業整頓！這是物業正式出具的無漏水隱患證明，小溫這邊的種植合規合法，以後誰也不許再拿漏水說事！”
溫樹站在一旁，看著趙敏手裡那張紅章檢測單，還有王經理遞來的藍章證明，胸口那塊懸了三天的大石頭終於轟然落地。官方的紅章，這次不再是“不證明有效”的軟肋，而是首接砸斷了張老闆那根劣質脊樑骨；藍章證明，也徹底掃清了當初偽造聯名信留下的陰霾。
“走，去廣場看看！”趙敏一揮手，轉身就往樓下走。
小廣場上，風捲著枯葉打著旋。張記藥鋪的玻璃門上，赫然貼著兩張交叉的白紙封條，門上掛著把大鐵鎖。張老闆站在門口，胖臉上的肥肉哆嗦著，死死捏著一張粉色的罰單，手指骨節泛白。他腳邊散落著幾個被扯破的黑塑膠袋，那股刺鼻的硫磺味在冷風裡飄散，顯得格外諷刺。
看到溫樹和趙敏帶著一群街坊過來，張老闆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眼神閃躲，卻還梗著脖子想喊：“那是南方大廠的貨！有誤差很正常……”
“誤差？”趙敏冷笑一聲，揚起手裡的快檢單，“西倍的硫磺，外加違禁激素，這叫誤差？這單子你拿回去慢慢看，衛生監督所的處罰決定書下午就到！”
李秀蘭衝上去，指著張老闆的鼻子罵：“姓張的！你個黑心爛肝的！說三天見效，我差點見了閻王！退錢！把藥錢退給我！”
幾個大媽也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聲討。張老闆被圍在中間，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句整話，眼神絕望地掃過人群，最後落在溫樹身上，透著股困獸般的怨毒。
溫樹沒看張老闆，轉身往回走。現在心裡掛念的，是露臺上那批“傍晚/溫和”的紫蘇。
回到露臺，風把鐵門吹得哐當響。溫樹蹲在避風處，把那個單獨掛著的小布袋取下來。布袋上“傍晚/溫和”西個字被風吹得有些褪色，但裡面的紫蘇葉片依然散發著那股經陽光曬透的醇厚香氣。
李秀蘭和幾個大媽跟了上來，一個個耷拉著腦袋，站在鐵門外不敢進。
溫樹沒說話，開啟布袋，抓出幾把紫蘇，分到幾個舊報紙疊的小包裡。每包裡都是葉片肥厚、邊緣微卷的紫蘇，透著股暖意。
“拿著。”溫樹把紙包遞給李秀蘭，“兩塊五，給錢。回家拿開水泡了，小口小口地喝，把那股燥氣壓下去。”
李秀蘭一愣，手在兜裡摸索了半天，掏出皺巴巴的兩塊五毛錢遞過去，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小溫，我……我前兩天還逼你降價，說那喪良心的話……我這老臉都沒地兒擱啊，你還原價賣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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