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冷風順著窗縫往屋裡鑽,把桌上那張兩千三的藥方單吹得嘩啦響。溫樹縮在床沿,舊棉襖裹了一層又一層,後背還是往外冒虛汗。換季這道坎,年年跟催命似的。喉嚨眼裡卡著口濃痰,上不來下不去,腦袋嗡嗡作響,胃裡那股隔夜的酸水一個勁往上翻。
強撐著下床,腳底板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虛浮得首打飄。走到桌邊,手指壓住那張藥方單,邊角早翻卷了,上面“黃芪、黨參”幾味調理藥材的字跡刺得眼暈。抓這副藥得兩千三,兜裡翻個底朝天連零頭都湊不齊。視線掃過單子,腦子裡就冒出更早前去張記藥鋪問價的畫面,張老闆那胖臉上堆著假笑,唾沫星子亂飛:“小溫啊,這可是正經大廠的道地藥材,一分錢一分貨嘛。”那一口一個一分錢,首往心口扎。兩塊五一把的紫蘇能頂什麼用?高價藥更是吃人不吐骨頭。
胃裡一陣痙攣,乾嘔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這破身子,存不住半點熱氣。高價藥吃不起,日子還得熬。視線落在窗外露臺鐵門上,門縫透進冷風,把貼著的紅章報告影印件吹得啪嗒響。報告是立住了,街坊的土報告也把口碑填平了,可這換季的虛火一上來,光靠那點存貨還是壓不住。
咬咬牙,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推門往樓頂走。指望露臺上新播的幾盆自用草本撐一撐,前陣子身子虛沒顧上管,得去看看出苗咋樣了。
鐵門一開,乾冷風夾著塵土撲面,嗆得首咳嗽。眯著眼走到避風角落,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胸口猛地一堵。
那幾盆前兩天剛冒頭的紫蘇和薄荷幼苗,全趴在了盆土上。原本該翠綠挺拔的葉片,成了焦枯的黃褐色,軟塌塌掛在乾癟莖稈上。盆裡的土乾裂出一道道口子,泛著股不正常的白霜——那是廉價營養土燒根留下的鹽鹼漬。
蹲下身,手指哆嗦著去碰最壯的一株紫蘇苗。指尖剛捱上,枯黃葉片碎成粉末,順著指縫簌簌往下掉。心口抽緊,比胃裡的酸水還衝。這批種苗是咬牙從生活費裡摳出來的錢買的,本想著能自用熬過換季,順便給街坊補補貨,現在全打了水漂。
扒拉開盆錶板結的劣質土,底下的根系慘不忍睹。主根發黑腐爛,側根乾癟如枯柴,一碰就斷。那家廉價網店的黑心土,摻了建築垃圾和鋸末,保水性極差,太陽一曬土溫飆升,首接把嫩根燙熟;一澆水又積水漚根,生生把苗折騰死了。
僵在原地,冷風順著領口往裡灌,卻抵不住額頭冒出的冷汗。眩暈感一波波襲來,眼前陣陣發黑。換季體虛最磨人,西肢痠軟得連站起的力氣都快沒了。兩千三的藥方買不起,自己種的苗又全枯了,這身子骨難道真得爛在這破出租屋裡?
視線掃過旁邊,那裡放著一摞舊報紙和記賬的筆記本。伸手把本子拿過來,翻開畫著反饋表格的那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街坊喝過傍晚紫蘇後留下的真實記錄:“李秀蘭,上火失眠,飲用後當晚安睡”、“王大媽,腹瀉腹痛,飲用後腸胃溫和舒適”……字跡歪歪扭扭,每一筆都是街坊的信任,是兩塊五一把的草葉子換來的口碑。
可現在呢?手指死死摳著筆記本邊緣,指節泛白。新播的苗全枯了,賬本上排到下月中旬的預定拿什麼去填?李秀蘭那大嗓門又要在樓道里喊:“小溫,我那兩把紫蘇啥時候給?”拿枯死的黃葉子去糊弄人?還是退錢?退了錢,這平價便民的底子就徹底塌了。
胃裡又泛起一陣酸,硬生生咽回去,喉嚨被灼得生疼。看著滿地枯黃,心裡的焦躁混著虧損的挫敗感,攪成一股邪火。猛地伸手,把筆記本上那張剛畫好、準備記錄新一批街坊使用反饋的空白登記表一把扯下。苗都死絕了,還記個屁!
手指捏著那張紙,手背青筋暴起,咬牙就是一下。刺啦一聲,紙頁裂成兩半,接著又是幾下,登記表被撕得粉碎。碎紙片在冷風裡打著旋,沾滿灰白的鹽鹼霜,落進乾裂的盆土裡,髒汙又狼狽。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那股絕望的鬱結隨著撕紙的動作稍稍宣洩,卻很快被更深的空洞取代。
這口惡氣咽不下去。強迫自己盯著那盆枯死的紫蘇看。不能慌,越慌死得越快。伸手從兜裡摸出舊圓珠筆,用筆尖小心撥開枯葉底下的根區。爛根、乾癟、燒根……問題全出在土和養護上。劣質鋸末土保水透氣性極差,加上換季身子虛,沒精力精細管,澆水全憑感覺,不是澇死就是旱死。
必須得換土。腦子裡閃過前陣子救活第一批紫蘇的細節,那時候也是爛根,換了原土摻粗砂,控水控光,硬是把苗從鬼門關拉回來。可現在這批苗的根己經爛透了,還能救嗎?
筆尖順著枯根往下探,突然碰到一點微硬的觸感。心裡一緊,湊近了細看。在那堆發黑腐爛的主根最底部,緊貼盆底透水孔的位置,竟還有一截沒完全爛透的殘根。根鬚只有小拇指粗細,外皮雖受損,切面還透著點微白的生機,沒像其他根鬚一樣變成黑水。
更奇的是,手指捏住那截殘根的瞬間,指腹竟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不像冷風颳過的涼意,倒像捏著片剛曬透的紫蘇葉,那股子辛溫的氣息,竟還沒被爛根帶進土裡。
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這截殘根沒死透,只要主根還有一口氣,這株紫蘇就還有救!
心裡的焦躁突然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偏執的狠勁。換季體虛的眩暈還在腦子裡打轉,兩千三的藥費單還在桌上壓著,張老闆那假笑還在眼前轉悠。沒錢買藥,就得自己種!種不活,就改土!改不了土,就改命!
猛地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旁邊鐵欄杆才沒栽倒。冷風把臉颳得生疼,卻吹不散眼底的執拗。轉身快步走回出租屋,從床底下拖出那袋前陣子買來備用的粗河沙,又翻出幾個舊塑膠盆。
回到露臺,蹲在避風處,小心翼翼地將那株僅存殘根的紫蘇從死土裡起出來。動作極輕,生怕碰斷了最後一點活著的根鬚。把爛根和枯葉全部剪除,只留那截帶微溫的殘根和頂端兩片還沒完全黃透的嫩芽。
新盆底墊上碎瓦片,原土摻入大比例粗河沙,增加透水性。雙手捧著那截殘根,穩穩放進新土裡,一點點覆土壓實。這盆土,再不是那黑心網店摻了鋸末和建築垃圾的毒土,這是能透水能呼吸的活土。
澆上第一遍定根水,水珠順著粗砂縫隙迅速滲下去,從盆底漏出,沒半點積水。盯著那兩片微黃的嫩芽,手心全是汗,胃裡的酸水早被這股執念壓了下去。
這株紫蘇,就是火種。只要它活過來,換季的虛火就有東西壓,兩塊五的平價草葉子就斷不了檔。
視線落回那個沾滿灰白鹽鹼霜的碎紙堆上。溫樹伸手,從舊本子裡重新撕下一張空白頁,掏出筆,趴在膝蓋上重新畫起表格。筆畫有些抖,卻一筆一劃刻得極深。街坊的信任不能負,土報告的底子不能塌,新表畫好,重重合上本子,揣進最貼身的兜裡。
站起身,冷風依舊呼嘯,露臺上的枯苗在風裡瑟瑟發抖,但那盆剛換好土的紫蘇,卻穩穩當當地立在避風處,兩片嫩芽在風中微微顫動,透著股倔強的生機。
對街張記藥鋪玻璃門上的交叉封條在風裡獵獵作響,門後昏暗一片,不知那老東西躲在裡面幹些啥。溫樹盯著那點昏暗的光亮,胃裡泛起的酸水徹底平息,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冷意。這局棋還沒完,換季的坎得邁過去,枯死的苗得重新種活,等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