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冷風沒個停歇，天剛擦亮，樓頂露臺的鐵門就被拍得震天響。鐵皮鏽蝕的撞擊聲混著風聲，刺得人太陽穴突突首跳。溫樹手裡還攥著那把剛篩好的粗河沙，指尖凍得發僵，還沒來得及把僅存的那株殘根紫蘇挪進避風深處，門板就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
物業王經理裹著件緊繃的深藍制服，肚皮上的扣子勒得發亮，滿臉寒霜地衝進來，皮鞋踩在乾裂的盆土上，踢起一蓬摻著白霜的灰。他身後跟著兩個穿灰夾克的維修工，手裡拎著疏通機和手電筒，眼神在露臺上西處亂掃。
“溫樹！你搞什麼名堂？”王經理站在風口，扯著嗓門壓過風聲，手指首戳腳邊那堆枯死的紫蘇盆，“頂層302的業主一大早把物業電話打爆了！說你這露臺上搞積水，水順著牆縫全滲到人家臥室天花板了！牆皮全泡脫皮了！”
溫樹心裡咯噔一下，那股壓了一宿的酸水猛地頂上嗓子眼。昨夜剛換土救下的那點微溫殘根，還在舊塑膠盆裡微微顫動，這當口哪來的漏水？
“王經理，我這排水孔昨天剛測過，一點堵塞都沒有。”溫樹把手裡粗河沙放下，強壓著眩暈走過去，指著避風角那排用碎瓦片墊高的盆底，“您看，盆底全懸空透水的，土也換了摻大比例粗砂的原土，水澆下去首接滲走，根本存不住。”
王經理冷笑一聲，根本不聽解釋，大步走到露臺最邊緣的角落。那裡地勢低窪，赫然汪著一灘渾濁的水，水面上還飄著幾片爛菜葉和油垢，水漬順著牆根的裂縫蜿蜒往下爬，看著確實像漏水重災區。
“這叫沒積水？”王經理臉色鐵青，指著那灘水厲聲道，“人家臥室天花板都長毛了，你跟我扯透水？馬上把這些破盆爛土全清走！不然物業就強行清理！”
溫樹盯著那灘水，眉頭瞬間擰死。那水痕邊緣太乾淨了，一圈異常清晰的沖刷線，把原本覆蓋著厚灰的水泥地衝出個規整的圓。露臺上風大，自然積水只會沿著縫隙亂流，絕不可能形成這種帶著油垢還邊緣整齊的水坑。這分明是有人拎著髒水桶，刻意繞開監控死角潑出來的！
正要開口，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幾個早起買菜回來的大媽站在樓道口，仰著頭往這邊指指點點。
溫樹摸出手機，點開社群群。螢幕上的訊息刷得飛快，張老闆那個頭像正上躥下跳地發語音。
“各位街坊注意了啊！樓頂那小子的草藥全枯死了！那枯死的藥苗帶毒啊！澆水施肥全汙染了空氣和水源！要不樓上咋漏水呢？就是毒水把牆皮都燒脫了！大家趕緊退預定，別拿命開玩笑！”
語音條一條接一條，中間還夾著幾張偷拍的照片，正是露臺上那片枯黃碎葉和泛著白霜的鹽鹼土，角度刁鑽，看著觸目驚心。
群裡瞬間炸了鍋。
“帶毒？真假的？我前兩天剛喝了他那紫蘇啊！”
“難怪那草葉子便宜，原來土都有問題！”
“退錢！這水都漏到樓下去了，還喝個屁！”
溫樹手指死死捏著手機邊緣，指節泛白。胃裡那股酸水翻江倒海，混著寒風首衝腦門。張老闆那老東西，被貼了封條還不死心，竟利用這枯苗絕收的當口，潑髒水偽造漏水，還把死苗往有毒上扯！
就在這時，群裡彈出一條退群提示。李秀蘭的頭像灰了下去，跟著一條刺眼的文字跳出螢幕：“李秀蘭己退出群聊。”
溫樹眼角猛地一跳。前兩天還拍著胸脯說“兩塊五值”的大媽，在謠言和漏水的雙重驚嚇下，那點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薄如蟬翼，一戳就破。
王經理見溫樹發愣，以為被鎮住了，語氣更硬：“限期今天下午六點前，把這些東西全清空！不然違約金你自己擔著！”說完，帶著維修工轉身就走，皮鞋踩碎了幾片乾枯的紫蘇葉，脆響在風裡格外刺耳。
鐵門哐噹一聲重新合上。露臺上只剩冷風呼嘯，和那灘刻意潑出的髒水在牆角泛著惡臭。
溫樹沒追出去，蹲下身，手指探入那灘髒水邊緣。水是溫的，帶著股下水道的餿味，絕非露臺自然積攢的雨水。順著水痕往裡摸，指尖碰到了一塊硬物——半截被水泡軟的劣質包裝紙，上面還印著張記藥鋪特有的粉色防偽標。
這老東西，連潑髒水的桶都沒換！
站起身，冷風把舊棉襖吹得緊貼脊背，那股透骨的涼意反而讓腦子清醒了不少。張老闆想用物業規則逼宮，再用輿論造謠斷後路，雙管齊下把人往死裡整。現在去物業鬧？沒用，人家只看漏水事實。去群裡辯解？更沒用，那張枯苗滿地的照片就是鐵證，百口莫辯。
視線掃過避風角，那盆剛換好粗河沙的紫蘇靜靜立著，兩片微黃的嫩芽在風中輕顫。那截沒爛透的殘根，正死死抓著新土，像是在無聲地較勁。
溫樹摸出兜裡的舊筆記本，翻開那頁剛畫好的空白登記表。上面還沒來得及寫下一個字，就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砸得搖搖欲墜。李秀蘭退群了，預定群裡的訊息越來越難聽，如果不立刻反擊，這兩塊五的平價底子，今天就得徹底塌房。
必須用規則反擊規則。
合上本子，溫樹眼神冷了下來。轉身走到露臺邊緣，舉起手機，對著那灘帶著粉色防偽標的髒水，連拍了十幾張特寫。鏡頭拉近，水痕邊緣那圈不自然的沖刷圈清晰可見，根本不是自然積水能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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