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風硬得很，刮在鐵皮屋頂上，嗚嗚咽咽的，像指甲在刮骨頭。溫樹拖著灌了鉛似的腿，一步三晃挪上露臺。手裡那把剛篩好的粗河沙硌得指節生疼，卻壓不住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
換季這道坎，真能把人逼上絕路。
兜裡的兩千三藥方單貼著大腿，涼得人心慌。那幾味高價藥材吃進肚裡全是寒涼，根本壓不住體裡的虛火，喝多了連藥渣子都泛著股苦澀的土腥味。露臺上黑漆漆的，只有鐵門縫隙漏進來幾縷微弱的路燈光。溫樹摸索到避風角，藉著那點光亮看清了眼前的慘狀——滿地枯葉，像被大火燎過一樣，捲曲焦黃，癱在乾裂起霜的土裡。
那幾盆前兩天剛冒頭的紫蘇和薄荷，全完蛋了。溫樹蹲下身，手指觸碰到那盆僅存的殘根紫蘇。指尖剛碰上那截髮黑的爛根，一股鑽心的寒意順著指尖首衝腦門，眼前瞬間黑了一片。
眩暈感一波波襲來，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胃裡那口隔夜的酸水猛地湧上來，堵在嗓子眼，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完了……全完了。”
溫樹喘著粗氣，手撐在膝蓋上，身子抖得像篩糠。幾天的勞累，加上體虛，再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讓他覺得一口氣上不來，整個人都要散架了。
就在這時，溫樹的手指無意中碰到了那截殘根底下的土。那土是剛換的，摻了大比例的粗河沙，不像之前那種劣質鋸末土那麼板結。指尖剛一觸碰，溫樹腦子裡突然“嗡”的一聲，像是有根看不見的弦，猛地被撥動了。
不是痛覺，不是觸覺，而是一種……聲音。
那是從土裡傳來的，細微的、斷續的呻吟。
溫樹猛地抬起頭，耳朵動了動。那聲音很輕，夾雜在風聲裡幾乎聽不見，像是在渴求什麼：“水……暖……光……”
視線落在那截殘根上。那截原本發黑腐爛的主根底部，確實還有一截沒爛透的殘根。根鬚只有小拇指粗細，外皮雖然受損，但切面上還透著點微白的生機，沒像其他根鬚一樣變成黑水。
溫樹試著把手掌輕輕覆在那截殘根上。
剎那間，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掌心鑽進身體。那股暖流不像外界冷風，倒像是一股溫潤的氣流，沿著手臂瞬間流遍全身。原本冰涼的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水竟然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順著西肢百骸擴散，把那股虛脫感衝散了不少。
溫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截殘根。那截殘根在黑暗中，竟隱隱透著點紫色的光暈，像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這……這是什麼？”
溫樹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厲害。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湧入一股龐大的資訊流。那不是文字，而是畫面，是感覺。他彷彿站在一片廣闊的草地上，每一株紫蘇都在向他訴說著自己的渴望。
那盆剛換好土的紫蘇，葉片雖然枯黃，但在溫樹眼裡，卻像是一個不僅沒死，反而正在積蓄力量的戰士。它需要的是精準的水分，是恰到好處的陽光，而不是盲目的澆灌。
溫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驚。他緩緩站起身，雖然腿還在發抖，但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走到露臺邊緣，看著對面張記藥鋪緊閉的玻璃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張老闆那老東西，以為靠幾句謠言和幾張假檢測單就能把他整垮？他根本不知道，有些東西，是靠幾塊五的劣質藥粉比不出來的。
溫樹轉身回到那盆殘根紫蘇前。憑藉著腦海中那股奇異的感知，他清晰地看到，這株紫蘇此刻最缺的不是水，而是……光。
不是正午那種暴烈的烈日，而是清晨那抹帶著露水的微光，或者是傍晚那抹柔和的餘暉。這種光，能激發紫蘇葉子裡最溫和的藥性，讓它變成一碗真正能順氣安神的良藥。
“我就知道。”
溫樹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撥開枯葉，讓那截殘根和幾片嫩芽完全暴露在露臺上。
天邊己經泛起了魚肚白，東方的天際線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溫樹眯起眼睛，看著那抹初升的晨光灑在紫蘇嫩葉上。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紫蘇葉片舒展開來，像是在貪婪地呼吸著這縷陽光。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他不需要去查資料，不需要去問專家，他只需要看著這株紫蘇，就能感覺到它想要什麼，需要什麼。那截殘根裡的微溫，就像這絕境裡唯一的一點火種，只要它活過來，換季的虛火就有東西壓，兩塊五的平價草葉子就斷不了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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