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硬，刮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日頭慘白，掛在半空沒什麼溫度，把樓頂露臺上的枯葉照得發脆。
溫樹縮在避風角，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磨得邊角起毛的舊筆記本。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地貼著封皮。那盆紫蘇就立在腳邊，新換的土鬆軟透氣，兩片嫩芽在風裡微微打顫，看著單薄，卻像根釘子似的紮在這片荒蕪的樓頂上。
趙敏提著個黑色的取樣箱走過來。箱子紅漆蹭花了，看著舊，但在溫樹眼裡，這玩意兒比什麼都實在。箱子上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泥點子，那是剛才在張記藥鋪門口留下的。
“溫樹。”趙敏沒廢話，把箱子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張老闆那邊的動靜平了，咱們走。”
剛轉過迴廊，那股子熟悉的嗓門就先傳了過來。
“溫樹！你個兔崽子，把院子堵成什麼樣了？”
李秀蘭領著幾個提著菜籃子的大媽擠了過來，籃子裡還插著剛買的蔥和蒜。幾個女人把溫樹和趙敏圍在中間，那股子蔥蒜味混著廉價香水味，瞬間蓋過了樓頂的枯草味。
“趙醫生，您來得正好。”李秀蘭把菜籃子往地上一擱，也不嫌髒，一屁股坐在水泥臺階上，扯著嗓子嚷嚷，“咱們街坊鄰居，大家夥兒商量商量。溫樹這玩意兒，看著就不是正經草。您看那葉子，怎麼還泛白霜呢？”
旁邊一個胖大媽附和道：“就是啊，我聽說那是藥渣子曬乾的，有毒！吃了要見閻王的！”
溫樹沒說話，只是把懷裡的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他沒急著反駁，因為趙敏己經往前跨了一步，擋在了他和那群人中間。
“這裡是取樣現場。”趙敏的聲音不大，但透著股冷硬的勁兒，“李大媽，請讓開。溫樹是配合衛生院做例行檢測，不是給你們開批發的。”
“哎喲，趙醫生，咱們這叫關心。”張老闆這時候插了話。他手裡捏著幾張皺巴巴的紙，那張胖臉上的油光在日頭下反著光，眼神卻首勾勾地盯著趙敏的取樣箱，“您看這情況，咱們業主聯名寫了信。大家都說溫樹種的東西看著不正經，那葉子上有白霜，哪有草葉子長白霜的？那是毒粉！有毒啊！”
溫樹瞥了一眼張老闆手裡的紙。紙邊捲曲，上面還粘著點菜葉渣，顯然是剛從哪個菜籃子裡順手扯下來的。
“趙醫生，您看這信。”張老闆乾笑著搓了搓手，把那張紙往趙敏面前一遞，“咱們社群這麼大，萬一這藥真有毒，那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要不您先別採，咱們先開個業主大會，大家商量商量？”
趙敏沒接那張紙，從箱子裡摸出個錄音筆按了一下。
“滴。”
清脆的單音節在空曠的露臺上炸開。張老闆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這裡是社群衛生院，編號2023014取樣現場。取樣人員：趙敏。取樣物件：溫樹種植的紫蘇及土壤。記錄開始。”
溫樹深吸了一口氣，把懷裡的筆記本掏了出來。那本子邊角都磨毛了，封皮上還沾著點乾涸的泥土。他攤開筆記本，指著其中一頁。
“趙醫生，這是我的種植記錄。”溫樹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每一筆種苗、澆水、換土都有記錄。上個月我自費做的水質檢測報告也在裡面，證明我用的水是達標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筆記本翻了幾頁，動作很慢。李秀蘭湊過頭去看，眉頭皺了起來：“這字兒寫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誰信啊？”
“還有這個。”溫樹從兜裡掏出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壓在筆記本下面，“這是上個月買營養土的發票。那家店是正規園藝店，那裡的土你們可以去核實。我用的土是原土摻粗河沙，透氣性好，根本存不住水。”
趙敏接過筆記本，快速翻了幾頁，又仔細看了看那張小票。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圍觀大媽們，最後停在張老闆臉上。
“張老闆。”趙敏把筆記本合上，語氣平淡，“根據《藥品管理法》和《食品安全法》，公共場所銷售的食品、藥品必須符合安全標準。如果溫樹種植的草藥有安全問題，你可以向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舉報。但現在是取樣階段，任何無理取鬧阻礙執法的行為，都是違法的。”
張老闆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喉嚨裡咕噥了一聲：“你們……你們文縐縐的我不懂，反正這藥不能採，這藥有毒，採了就是害人。”
“那我們就採了。”趙敏沒再廢話，從箱子裡拿出一個乾淨的密封袋，對著溫樹指的那盆紫蘇，“溫樹，開始吧。”
溫樹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那盆紫蘇搬過來。那盆土是新換的，摻了大半河沙，土質疏鬆，看著就透亮。趙敏蹲下身，動作很輕，用鑷子夾了幾片葉子，又挖了一勺土，放進密封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