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署名。
不用署名。前天夜裡她隔著門說「杯子的事我不認」，昨天她的號第一次撥進三號庫說「趙瑞蘭可以不用再躲了」。今天這一行，把話說完了——不是讓趙瑞蘭不用躲，是讓趙瑞蘭上臺。
鍾小艾把那張紙條捏起來，看完，放回桌上。她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站了一會兒。
「她昨天說的那句，我以為是好意。」她開口，聲音低，「今天這一行，把好意的皮撕了。祁同偉，蘭姐要的不是趙瑞蘭安全，她要的是趙瑞蘭站到燈底下——一個活人站到燈底下，所有人的眼睛都會往燈下看。」
「燈下看，暗處就沒人看了。」
「暗處坐著的是『他』。」她轉過身，「她推一個人到臺前，替另一個人騰一整片黑。這筆賬她算得很乾淨。」
我把紙條壓在鐵皮櫃第二層的收文回執上。第一層還空著。
「不接。」我說。
「你別急著替她拿主意。」鍾小艾說。
我抬眼看她。
「趙瑞蘭是人。」她把外套最上面那顆釦子解開了，這一次沒有再扣回去，「你替她擋了半年。擋是對的。可這一回遞梯子的人是蘭姐，站梯子的人是她自己。你不問她一句就把梯子踢了——你和踢她進五號樓的人，用的是同一只腳！」
這句話很硬。硬得我一時接不上。
「我去問。」我說。
「我跟你去。」
「你不該跟。」
「我該。」她走到桌邊，把辭職生效文那份資料夾進臂彎，「二十西小時裡，你要搶抽屜。抽屜要調閱，調閱要程式。程式現在只剩我一張章——侯亮平走了，他那半張章不在了。你這條線上，能簽字的只有我一個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重，可我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程式口真空。二十七件材料重新指定,唯一還站在我這條線上的章,現在掛在她一個人肩上。她剛才沒露出來的那截棉帶，壓在這身西裝底下。
「你一個人。」我說。
「我一個人。」她說，「所以你搶抽屜的時候，別回頭看我。回頭一次，我這張章就晃一下。」
說這句的時候她站得離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見她那身西裝的領口裡側——棉帶的邊壓在鎖骨底下，被布勒出一道淺印。她壓了一早上，壓得比傷口本身還用力。
她察覺我在看，沒有退。她把領口往上提了半寸，把那道印蓋住，聲音低下去一點：「看別的。」
「你壓得太緊了。」
「緊才不滲。」她說，「滲一次，紀檢口那邊就會問我一句『你還能不能承辦』。今天這張章不能被問。」
下午三點，我去了第三處。
趙瑞蘭坐在窗底下，膝上蓋著一件舊外套。她今天精神比上回好，眼睛能跟著人轉。
我把那行字念給她聽。原話，一個字不改。
她聽完，很久沒有說話。窗外有小孩在跑，腳步聲一陣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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