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那邊的電話打過來時，我在辦公室整理卷宗。
桌上的材料攤了半個月。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出入境登記，一沓一沓摞著。我用手一行行划過去，每一頁都看了不止一遍，手指磨在紙邊上發澀。桌角的檯燈從早上亮到現在，燈泡燙得不能碰。
電話響了。
窗外天色陰沉，那場雨憋了整整一個下午。空氣悶得透不過氣，汗黏在襯衫領子上。我接起來，那頭是省廳孟副處長的聲音，背景音裡有印表機在響，咔咔咔的，隔幾秒響一聲。
「同偉，人找到了。」
黃勝在佛山。禪城區一家叫「悅來」的小旅館，登記的名字是「張偉」。前臺說這個人住了三天，早出晚歸，不跟任何人說話，房間裡的電視都沒開過，連窗簾都沒拉開過。每天回來倒頭就睡，天亮就走。
「我己經通知漢東縣局配合抓捕。」孟副處長說，印表機聲停了，他的聲音清晰起來，「佛山那邊控制現場，省廳督辦，縣局執行。」
我聽著，沒說話。
「什麼時候行動？」
「今晚。人押回漢東後，審訊權在縣局。」
縣局。兩個字落下來。
漢東縣局副局長趙立剛，梁群峰的遠房親戚，過年提著東西上門的那種遠房。刑偵大隊隊長王強，梁璐的大學同學，在學校的時候就是前後桌。這兩個人隨便哪一個來接審訊，黃勝的嘴都會被封住——他們會問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記幾頁模稜兩可的回答，然後說證據不足，案子先掛著。掛到什麼時候？掛到該抹的痕跡抹乾淨，掛到線頭全部掐斷，掛到誰也找不到當初是從哪一條線摸過來的。
「明白了。」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了幾圈。桌角到視窗七步，視窗到桌角也是七步。雨後辦公室裡的鎢絲燈泡照在卷宗上，把紙照出一種舊黃色。
黃勝手裡有一批小票。他意識到風聲不對的時候沒有全部銷燬，藏了起來。這是張建國從側面瞭解到的情況，不確定在哪兒，但東西肯定存在。日期、金額、收款方、經手人簽名——那批東西如果遞進檢察院，梁群峰翻不了身。
但黃勝不會交。他知道那是保命符。東西在手裡，梁家不敢動他；交出去，他就是棄子。他一個字都不會說。會等梁家的人來撈他。
我必須在他被撈走之前，拿到那批東西。
時間算了一下：佛山到漢東西小時車程。黃勝如果押回來，凌晨兩點到縣局看守所。趙立剛和王強會第一時間介入審訊——不是明天早上，是今晚，是凌晨，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名義上是協助調查，實際上是要確認黃勝有沒有亂說話。
我只有不到六個小時。
首接去見黃勝不可能。我沒有提審權，趙立剛有一百個理由攔我。而且黃勝現在認定是我在背後搞他，看見我只會咬得更緊。
不能走正面。
我坐下來，翻開筆記本。黃勝的社會關係記了大半本——父母、前妻、兒子、生意夥伴。人名邊上畫了圈和叉，有的劃了兩道線表示核實過。在父母那一欄停了一下。父親尿毒症，母親在王家坳村裡。
以前查資料的時候就注意到這個。黃勝爛人一個，但據側面瞭解，他對兒子好。每週陪吃飯，家長會不缺席，去年兒子生日從外地趕回來買了一輛遙控汽車。材料上寫得很簡單，就兩行字，但能看出來不是編的——寫材料的人沒必要在這種細節上費筆墨。
我拿起手機，撥了陳海的號碼。聽筒裡響了兩聲，接起來。
「幫我查一個人。周敏，漢東實驗小學的老師。住址，還有她兒子的學校資訊。」
「你要幹什麼？」
「救人。」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鍵盤聲響起來，嗒嗒嗒的，敲得很快。「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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