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公共電話亭在供銷社旁邊，玻璃門上貼著「長途0.8元/分鐘」的紙條，紙條被太陽曬得發白，邊角捲了起來。
我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硬幣——老周幫我換的，說電話亭不收紙幣——投進去，撥了陳陽留的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喂？」
她的聲音隔了兩千公里傳過來，像訊號在路上丟了一層皮。電話那頭有翻書的聲音，很輕，但她翻了一下就停了——她把注意力從手裡的東西上移開了。
我幾乎能想見她坐在宿舍桌前，把書頁按住，先把自己弄得像在查資料，才肯問我一句人還活不活。
「是我，」我說，「祁同偉。」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她說：「我知道。我看到區號了。你那邊還好嗎？」
「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還行。沒死，沒受傷，沒被開除。」
她在電話裡笑了一聲。聲音不高，但能聽出來是真的笑了，不是客氣的。「你這麼說我就知道你不太好。」
我沒法反駁。上輩子她就是這樣——我報喜不報憂的時候，她從來不拆穿，只是用一句話讓我知道她看穿了。那翻書的聲音和這一聲笑之間隔著一千多公里，但她在我面前的感覺跟坐在我對面差不多。
「我收到你寫給我爸的信了，」她說，「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路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等人鋪好的。』」
陳岩石說的。這句話放在別人嘴裡是雞湯，但陳岩石說了一輩子做到了一輩子，所以它不只是雞湯。他大概知道我在鄉鎮司法所的處境，知道有人想讓我跪，知道我選了站。
「謝謝你爸。」我說。
「你自己跟他說。他下週末要到縣裡開一個老幹部座談會，如果你有空的話，他想見你。」
我愣了一下。
陳岩石要到這個縣來？一個退下來十幾年的老檢察長，參加一個縣級的老幹部座談會——這怎麼都說不通。除非這個座談會只是塊布，他要來見我是真正的原因。
「他幾點到？我去接。」
「週六下午三點，縣招待所。他說給你帶了一本書。」
「什麼書？」
「我不知道，他沒說。但他找了一晚上才從書架最頂上拿下來，我想應該不是隨便拿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我聽見她在喝水，杯子放回桌面時磕了一聲。然後她說：「你那邊——冷嗎？」
她每次想問我怕不怕，都會先繞到天氣上。
「白天還好。晚上溫差大。」
「我帶了一件羽絨服。不過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寄到。」
「先放你那兒。等我回漢東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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