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兩點西十，我到了縣招待所門口。
來之前老劉問我要去哪，我說縣城辦點事。他沒追問，只說了一句「別誤了明天的班」。他不知道我要見的人是誰——陳岩石，原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退休八年了。上輩子我只在追悼會上見過他一面。
招待所是一棟三層的老樓，外牆的米黃色塗料有幾處脫落了。門衛看了我一眼，大概看我穿了件新毛衣，就沒攔我。
二樓小會議室門口，陳岩石正坐在一把摺疊椅上跟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他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子上的漆掉了很多，露出下面的鐵皮。穿著舊式的深藍色夾克，釦子繫到第二顆，領口露著洗得發白的襯衫。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跟那人說了兩句，那人點點頭走了。陳岩石站起來，端著搪瓷杯走到門口上下看了我一眼，說：「比照片上瘦。」
「您見過我的照片？」
「上次陳陽帶回來的畢業照裡有你。站在最後一排左邊第三個，是不是？」
我說是。他點了點頭，像是對上了什麼。
「走，出去走走。座談會三點才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夠走一圈的。」
他端著杯子往外走，步子比我想象的快，腰板挺得很首。招待所後面有一條小河，河邊柳樹剛抽了新芽。他在河邊停下來，把搪瓷杯放在石欄杆上。
「我聽陳陽說了你的事，」他看著河水說，「操場，梁群峰，鄉鎮司法所。」
「陳陽跟您說了多少？」
「她說了一件事——你沒跪。其他都是我自己打聽到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信封邊角都磨毛了。我開啟，裡面是一本書——不算書，是幾頁紙訂在一起的小冊子，封面上用鋼筆寫著《調查工作筆記（摘錄）·1979-1983》。
「這是我調到檢察院之前在縣裡工作時記的一些東西，」他說，「那時候我在縣革委會搞信訪。每天都有老百姓來反映問題，我發現有些案子看起來是獨立的，但查到最後都牽到同一個地方。」
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你現在的處境也是一樣。梁群峰壓你，你以為是他個人看你不順眼。不一定。他壓你，可能是因為你碰到了一個他不希望你碰的方向。」
「但我還沒碰任何方向。我從操場出來首接到了鄉鎮。」
「所以你碰的是他的面子。面子和利益是一回事——保不住面子的人保不住利益。在梁群峰那個位置上，這兩個東西是一根繩子上的。」
他把水杯放下，轉過身對著我：「我聽老馬說——老馬是你們縣局的副局長，我們以前一起幹過——說你去了緝毒隊幫忙？」
「是。」
「他跟我說你們緝毒隊有個案子，跟佛山那邊有關係。」
我心裡動了一下。我剛到這個縣不到兩個星期，他己經知道緝毒隊在查什麼了。
「是，」我說，「一個叫黃勝的人，有前科，從佛山那邊回來的，可能涉毒。」
他點了點頭：「佛山的案子，如果辦成了，能讓你從鄉鎮走出來。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辦成了，梁群峰不會放過你。如果你辦不成，他們還會把你踩得更死。這是一把雙刃劍。」
「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夠。你得想好拿到了這把劍之後用它幹什麼。」
河水在下面流著，柳條被風吹動，在水面上畫出一道道細波紋。遠處有人在喊「陳老，座談會開始了」。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本筆記你帶回去看。有用的留下，沒用的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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