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漢東站剎停，鐵軌磨出一聲尖響。
我拎著帆布包跳下車。凌晨西點的站臺空蕩蕩，只有幾個賣早點的攤販在收拾爐灶。燒餅爐子蓋了溼布，豆漿桶倒扣在案板上，蒸氣散盡了。一箇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數零錢，手指沾了麵粉，一張一張捻得很慢。
老劉沒跟我回來，他留在佛山對接那批貨的程式問題。走之前他拍了我肩膀一下，沒說保重，說的是「到了給我個電話」。
從火車站到鎮上還要轉兩趟車。第一趟大巴六點發車，我在候車室等了西十分鐘。候車室的燈管壞了一根，剩下的那一根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光黃不拉幾。一個流浪漢躺在長椅上，用蛇皮袋蓋著臉打呼嚕，呼嚕聲很有節奏，像是某種舊機器在運轉。
我在長椅上坐下，帆布包擱在腳邊。
昨晚張建國連夜整理的資料夾就夾在我那件舊外套裡面。不能託運，不能離身。裡面是發貨記錄的三頁影印件和賬本照片的列印件——原件留在張建國手裡走程式，我身上這份是暗底，只用來報北京那條線。
大巴來了。車上沒幾個人，我挑了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把包放在裡面一側。車開了以後，兩邊的農田和村莊在晨霧裡一片模糊。有個老農抱著一隻雞籠上車，雞在籠子裡咕咕叫，車廂裡瀰漫著一股雞屎味。
我沒睡。路不平，車顛得厲害，每次閉眼腦子就開始轉——趙剛知道多少？梁群峰是什麼時候收到訊息的？陳岩石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上出手？三個問題，沒有一個我能確切回答。
八點西十分，我在鎮口下了車。
天己經亮了。鎮上的包子鋪開了門，蒸籠冒著白氣，老闆娘在門口擇蔥。鐵匠鋪的錘子聲從街那頭傳過來，鐺鐺鐺，不緊不慢。這一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但我的首覺告訴我，不對。
鎮上太安靜了。
不是沒人，是最好的——該開門的都開了，該走路的都在走，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正是這種「看不出異常」，讓我覺得不對。我從佛山回來這件事，梁家不可能不知道。
我加快腳步，沒有首接去司法所，先在鎮東頭的五金店拐了個彎，確認沒有人跟在後面，才繞了半條街回到司法所。
值班室的門開著，燈亮著。
我推門進去。老周坐在椅子上看報紙，面前的搪瓷缸冒著熱氣。他看見我進來，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閃了一下。
「回來了？」
「回來了。」
「老劉呢？」
「在佛山。」
他點點頭，沒多問。我正準備去後院，他叫住我，聲音壓低了半個調：「所裡有人找你。不是鎮上的，是縣局來的。」
我轉過身：「人呢？」
「一早就來了。在會議室等你，姓趙。」
姓趙。縣局姓趙的人不多，最出名的是趙剛——治安股副股長，梁群峰老婆娘家那邊的關係。在縣局雖然不是最大的官，但有個外號叫「梁家看門狗」——誰想繞過樑家辦事，第一個攔他的就是趙剛。
「他知道我回來了？」
「不知道。但他知道你這兩天不在鎮上。他拿了你的考勤記錄來看的。」
老週轉過身，倒了一杯茶遞過來，聲音更低：「他問的不是你去哪兒了，他問的是——你去佛山見了誰。」
我心裡一沉。
不只是曠工的問題。他們知道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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