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到鎮上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太陽正毒。
我正在司法所的檔案室裡整理上個月的調解卷宗，窗外傳來一陣腳踏車鈴聲，接著是小陳在院子裡喊：「同偉哥，有人找你！」
我推開窗戶往下看。
陳陽站在院子門口，穿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紮了個馬尾。那枚小雛菊髮夾別在鬢邊，歪了一點，她自己還沒發現。她一隻手扶著腳踏車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帆布包，包的拉鍊沒拉嚴，露出幾頁紙的邊角。
太陽毒，照得她右眼角下那顆淚痣很清楚。
她仰頭看見我，衝我招了招手：「下來，我給你帶了東西。」
我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小陳己經搬了把椅子出來。陳陽沒坐，把腳踏車推到牆根靠好，從帆布包裡掏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熱死了。」她說，用手背擦了下額頭。
但我注意到她拿水瓶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帆布包的提手上有一小塊深色的痕跡——汗印。不是騎車熱出來的那種，是手指攥出來的。
她緊張。
「先坐會兒。」我說。
「不坐。」她擰上瓶蓋，看了看院子裡的小陳和另一個值班的協警，「有安靜的地方嗎？」
我把她帶到檔案室。
檔案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三個鐵皮櫃子，牆上貼著泛黃的人民調解流程圖。我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搪瓷杯，倒了大半杯涼白開遞給她。
陳陽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把杯子放在桌上。她的指甲在杯沿上輕輕颳了兩下，像在數搪瓷剝落了幾塊。刮到第三下，她才伸手把鬢邊的小雛菊髮夾扶正。扶完又碰了一下，像是發現自己碰多了，手立刻收回去。
「你以前說你最怕寫總結。」她忽然說，眼睛看著杯沿上那圈磕出來的缺口，「現在天天寫調解卷宗，算不算報應。」
我說：「你還記這個？」
「記得。」她把杯子轉了半圈，「你當年為了躲三千字總結，連學生會倉庫都鑽過。」
我沒接話。她也沒等我接。她拉開帆布包的拉鍊，從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疊用回形針別在一起的手寫筆記。
「我爸讓我帶給你的。」她把信封推過來，「口信，不是信。他原話我複述。」
我沒急著拆信封。
「說。」
陳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第一，北京那邊收到了賬本影印件。」
我點了下頭。賬本影印件是上個月託陳岩石轉出去的，黃母小票最後一頁那串鉛筆字我還沒有完全破譯，但賬本本身的內容己經夠了——涉毒網路的幾筆資金流轉，從鎮上到縣裡，從縣裡到省城，最終的收款賬戶掛在一家叫「鑫源貿易」的公司名下。
「程式在走了，但有個問題。」陳陽看著我，「賬本上能查到的終點，是趙家外圍的人。就是說，錢到了趙瑞龍手底下那幫人的賬上，但沒有首接指向趙瑞龍本人的記錄。」
這個問題我預料過。賬本上那些代號和縮寫不是給外行人看的，就算拿著它去查，也只能查到趙瑞龍身邊的人——劉新建、劉慶龍，再往下查就是具體的經辦人。趙瑞龍自己不碰這些東西。
「你爸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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