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來了兩個人，一個姓周，一個姓方。
他們問我三月份在佛山的那幾天做了什麼。我說探親，看戰友。他們問有沒有見過什麼人，我說沒有。他們又問我跟吳所長彙報的那些事——供銷社賬目、孫海的問題、那輛漢A牌照的桑塔納——我說彙報過了，具體什麼情況不清楚，你們去問吳所長。周姓那個翻了翻記錄本，方姓那個盯著我看了十幾秒。我端著搪瓷杯喝水，沒抬頭。
第二天上午他們就走了。吳所長說調查組的結論是「證據不足，暫不立案」，讓所裡繼續配合。
我把門關上，坐回辦公桌前。
陳陽走之前留下的那些東西，我得從頭理一遍。
首先是呂建國。省公安廳後勤處副處長，三年前參加過樑群峰政法委組織的幹部培訓班。培訓班的名單是陳陽搞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呂建國的名字，後面備註了一行——梁群峰親自主持開班儀式。
梁群峰當時是漢東省委政法委書記。
呂建國是公安系統的人，跑去政法委培訓什麼？後勤處管的是採購、基建、車輛排程，跟政法業務八竿子打不著。要麼是被點名必須去，要麼是有人安排他去。不管是哪種，都說明呂建國和梁群峰之間有聯絡。
我翻開陳陽留下的另一張紙——趙立德的基本資訊。趙瑞龍的堂叔，武漢人，在漢口有兩套房產，名下一家貿易公司，經營範圍裡寫著「五金交電、建築材料」。但這家公司的年流水不對，一個做五金建材的個體戶，年流水六百多萬，超了。
趙立德的公司和呂建國的農資公司之間有過資金往來。陳陽只拿到一個銀行流水的片段——九二年九月，一筆七萬塊的款項，付款方是呂建國的農資公司，收款方是趙立德的貿易公司，摘要欄寫的「貨款」。什麼貨要七萬塊，陳陽沒查到，但這個時間點很有意思。
九二年九月，正好是孫海從佛山往漢東運那批貨的前後。
我把三條線並在一起看。
第一條線：呂建國批錢。農資公司的資金進出需要呂建國簽字，那筆七萬塊的貨款走的是他的審批許可權。一個總經理，親自批一筆七萬塊的貨款，金額不算大，但他批了。
第二條線：趙立德收錢。趙立德是趙瑞龍的堂叔，錢進了趙立德的公司。趙立德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他同時認識呂建國和趙瑞龍，是個中間人。
第三條線：孫海執行。孫海負責具體的運輸和交割，他是趙瑞龍的人，也是整條鏈上最底層的執行者。
呂建國不認識孫海，趙立德也不認識孫海——但趙瑞龍認識。錢從呂建國手裡出來，經過趙立德轉一道手，最後到趙瑞龍口袋裡。孫海負責幹活拿工錢。
這是一條完整的資金鍊。
但真正讓我在意的不是這條鏈本身——是呂建國三年前參加的那個培訓班。
梁群峰是政法委書記。呂建國是梁群峰的舊部下，或者至少是跟他有過組織關係的人。梁群峰調離漢東是前年的事，但呂建國在梁群峰走之後繼續批錢，錢還是進了趙瑞龍的口袋。
怎麼講？
梁群峰在的時候，呂建國批錢。梁群峰走了，呂建國還在批錢。要麼梁群峰從來沒管過這件事，呂建國跟趙家的關係跟梁群峰沒關係。要麼——梁群峰走了，但他的影響力沒走，呂建國繼續執行的是多年前的默契。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漏進來，落在桌面上。我面前攤著的這幾張紙，加起來不到一千字，但它們指向的方向讓我的後背發涼。
梁群峰。
這個名字在漢東政法系統裡意味著什麼，我太清楚了。上輩子我被他壓了十幾年，他一句話就能讓我從緝毒英雄變成司法所的小科員，他女兒梁璐嫁給我之後，我在他面前連坐都不敢坐，吃飯永遠是他先動筷子。他是那種退了休也能讓現任廳長上門彙報工作的人，門生故吏遍佈公檢法三條線。
如果這件事真的牽涉到梁群峰，那性質就變了。
這不是一個緝毒隊內部的經濟問題，不是一個農資公司總經理的審批違規，不是趙瑞龍藉著關係做生意——這是系統內的權力庇護。查到趙瑞龍，頂多得罪趙家。查到呂建國，頂多得罪呂建國和他的靠山。但查到梁群峰……
我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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