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後，省廳審訊室外的走廊還帶著夜裡的潮氣。我靠在牆邊，手裡捏著一支鉛筆，鉛筆頭己經被磨平了。
趙立德坐在玻璃裡面，襯衣領口皺成一團，昨晚在機場路上那點兇勁，被白燈照了一夜，剩下的只是一層浮在臉上的硬撐。
他也在等。
從昨晚那通未接電話開始，他就在等趙瑞龍的人、等律師、等一張能把他先拖出去的條子。可審訊室門外只有劉衛東、侯亮平、老劉和我，連送水的民警都換了兩撥，外面仍舊沒人來認他這個堂叔。
人的底氣塌下去，往往先從一次次抬頭看門開始。
門一次次沒開，心裡那根撐著的骨頭就一次次往下陷。
趙立德不肯說趙瑞龍，這種人最會給自己留退路。
他可以承認礦上裝置轉租，可以承認三筆運輸結算，也可以承認離開漢東是為了避風頭。可只要問到電話那頭是誰，他就開始喝水，杯子端起來，放下，再端起來，水面晃得審訊桌上的白燈都碎了。
老劉把身子往牆上一靠：「再這麼喝下去，水壺都得給他寫筆錄。」
侯亮平抱著檢察口封存卷站在門邊，嘴角動了一下，又強行壓住。
我把鉛筆翻過來，在紙上點了三個圈：西月九日，七月九日，佛山收網當晚十一點。三處時間被一根線慢慢連上，線頭正從趙立德腳邊繞過去。
玻璃裡，審訊員換了一個問法。
「趙立德，你說你只是做裝置轉租。那西月九日，賠償專戶為什麼整額轉出？」
趙立德垂著眼。
「財務上的事，我不清楚。」
「收款單位金瑞運輸服務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寶生。你認不認識？」
「聽過。」
「七月九日，你和瑞龍商貿籤裝置轉租合同。簽字人是你，見證人欄空著。為什麼空著？」
趙立德指節動了一下，我把鉛筆停住，玻璃外的人也跟著收住呼吸。他這一下很輕，卻是整夜以來第一次露出反應。
侯亮平低聲說：「空欄子戳到他了。」
我說：「空欄子只是外表。」
侯亮平偏頭，我把紙推過去。
「是同一天。」
七月九日那份裝置轉租合同，鍾小艾在檢察口案卷裡補出來過。那時它只是礦難線的一塊硬骨頭。
可我昨晚重新翻北京封存回來的資金目錄，發現趙瑞龍名下那批房產首付款授權書裡，也有七月九日。
同一天，同一個授權尾巴，同一個經辦字母：Z.R.L.
這幾個字母釘在兩份相隔幾百公里的材料上，一份壓著礦難，一份壓著佛山那條貨運線。
我把紙上的兩個七月九日圈在一起，又把西月九日的賠償款轉出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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