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衝進黑巷時，那盞小燈己經滅了。舊招待所後廚貼著院牆，窗戶比人腰還矮，簷溝裡的雨水落進水溝，聲音壓得很輕，像有人故意把這條巷子的動靜都摁住了。
那隻米色高跟鞋倒扣在水溝邊，鞋尖沾著油灰，鞋跟卻乾淨得反常。真正跑過來的人，鞋跟不會這樣乾淨，除非鞋是從窗裡遞出來，再被人用什麼東西撥進水溝。
我停住腳，把手電光壓低。半個鞋印朝後院去，另半個鞋印停在窗下，旁邊還有一道細細的拖痕，像竹竿或火鉗劃過溼泥。
這條線索不像逃跑，倒像有人把路標擺到我腳邊。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我沒回頭，先抬手：「別過來。」
腳步停了一瞬，又穩穩落下。鍾小艾的聲音從雨裡壓過來：「我沒過來，我站在你身後三步。」
我回頭看她。她左手提著封存袋，右手握著鋼筆，髮梢被雨打溼，貼在臉側；路燈照不到巷子深處，只照亮她半邊眼睛，那點亮意倔得很，也冷得很。
「三步和一步有區別？」
「有。」她把封存袋舉到胸前，聲音不急，「一步叫逞強，三步叫現場見證。」
我原本要讓她回去，話到嘴邊又壓下。剛才二零七那通電話、黃秀梅那張底單、陶勇那輛接二車，如果沒有她當場把每一句威脅寫進記錄，杜明章現在己經能把一半證據說成誤會。
我把手電遞過去：「照鞋，別照窗。」
鍾小艾接得很穩。光落在鞋跟上，鞋跟底部有一道新劃痕，劃痕裡卡著一點白紙邊。那點紙邊不像鞋裡磨出來的碎屑，更像有人故意塞進去，怕水把字泡散。
我蹲下，用鋼筆帽挑開鞋跟底蓋。裡面卷著一截紙條，卷得很緊，外面還纏了一圈女人用的細髮夾。鍾小艾呼吸輕了一下，卻沒有催我。
「鞋跟藏紙。」
「更像讓我們撿紙。」
紙條不能首接攤在雨裡。鍾小艾從封存袋裡抽出一張空白記錄紙，蹲到我旁邊，用掌心墊住紙角。她身上的淡香被雨壓得很薄，混著煤油味，反倒讓人更清醒。
我用髮夾把紙條撥開。上面只有西行字：蘭房夜宵，接二車，二零七女客，鍾小艾到場後銷。最後那個「銷」字寫得很重，墨跡壓破了紙背。
鍾小艾的手指停在紙邊。她沒急著收，也沒躲開我的目光。
我低聲問：「怕不怕？」
她抬眼：「怕什麼？」
「你的名字己經進了他們的銷證單。」
鍾小艾把紙角壓平，聲音很輕，卻一個字都沒抖：「那更要封好。寫我名字的人，不會比我更懂留痕。」
巷口傳來老劉的罵聲：「小祁！後門有人！」
後廚木門從裡面輕輕響了一下。門沒有開，門閂卻被人往裡拉。我一步上前，肩膀頂住門板，門裡的人也在頂，力氣不大，慌得厲害。
我壓著肩膀沒撞門，只把聲音送進門縫裡：「裡面的人聽著。現在出來，還能說明你是被人指使。再頂門，我按銷燬證據和協助逃匿記。」
裡面安靜了半秒，隨後冒出一個女人的哭腔：「我不是她！我不是穿那鞋的！別抓我！」
鍾小艾舉著手電靠近，光打在門縫。門縫下露出一雙黑布鞋，鞋面溼了一半，腳踝上全是爐灰，和水溝裡的米色高跟鞋對不上。
我向老劉比了個手勢。老劉從側面貼牆過來，手裡拎著從院牆邊撿的短木棍，嘴上還不饒人：「躲後廚還穿布鞋，戲都不會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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