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點的燈亮著——是巷子深處那間老宅的偏屋，門鎖沒動過，窗縫的碎紙片還夾在原位。老周停了車，我把信封擱在副駕位上，沒帶進門。
趙瑞蘭坐在偏屋床沿上，面前一杯水沒動過。她看見我的臉，先問的不是我見了誰，是：
「她親自來了沒有。」
「來了。」
「她坐的什麼。」
「貨托盤。」
趙瑞蘭嘴角壓了一下——像笑又不全是笑。她拿起那杯水抿一口，又放回去。
「她不該坐貨托盤。」她說，「她從來不坐低於膝蓋的東西。」
「她坐著比我低一個身位。」
「她自願的。」
「她說她不是你姐姐。」
趙瑞蘭沒接這一句。她低頭看杯沿，杯沿的水珠往杯底滑。
「這事我查了西年。」她說，「她說的那一句——她不是我的妹妹——是三年前我落在醫務所檔案室的一句話。」
「你說的。」
「我被帶走之前說的。」她抬眼，「原話是：她不是我的妹妹。她是我——欠著的。」
她停住了。
「蘭姐今天替你說完了前半句。」我說，「她把『欠著的』咬在嘴皮子裡頭，沒放出來。」
趙瑞蘭倒了一杯新水，沒喝。她端著杯子，杯子擱在膝蓋上。
「三年前我進醫務所銷檔表之前，省廳有過一個人簽字銷過另一個名字。」她說，「那個人簽字的時候左手小指是齊的。簽完以後，那根指頭不見了。」
「影子。」
「影子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動作。誰坐在那把椅子上簽字，誰就是影子。灰呢大衣坐上去過，醫務所那個內應也坐上去過。這一輪坐上去的，是蘭姐。」
「影子缺小指——那是哪一年的。」
「三年前的。簽字銷我案底的那一回。蘭姐坐上去之前，那把椅子還有一個人坐過。那個人簽了字以後拔出筆，順手把左手小指伸進碎紙機。」
「碎紙機。」
「省廳檔案科那把碎紙機。紙是碎的，骨頭也是碎的。」趙瑞蘭把杯子擱回桌面，「他用自己的指頭換了一頁紙出檔案室。那頁紙上的名字，是林蘭——蘭姐的真名。他替她銷掉的底檔裡有她的身份。他把指頭伸進碎紙機以後，那把椅子就再沒有人坐上去簽過『林蘭』這個名字。所有後續簽字都只寫『蘭』。」
她說完。偏屋裡安靜了幾秒。
「她替你擋的不是賬——她替你擋的是一支簽字筆。」
趙瑞蘭沒答。她把桌面朝裡那一端的水倒在牆角——水流進磚縫，沒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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