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呢大衣走後,值班室的燈還亮著。
侯亮平沒走。他把本子扣在桌上,筆帽擱回原位,人靠在椅背裡,盯著門口那扇剛合上的門,像在數它有沒有真關嚴。
老周把證物袋拎起來,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懂他的意思:剛才那一句作證換撤回避,不是衝我來,也不是衝侯亮平來,是衝著省廳那張迴避通知背後的蓋章人去的。灰呢大衣前腳提條件,後腳就拿趙瑞蘭的藏點當定金——她不急,她在等一個能撤回避的人先鬆口。
鍾小艾把回執折了三折,壓進本子頁。她抬眼:「她把條件開在侯亮平面前,就是要有人傳話。傳話的人今夜到不了,明天也得到。」
「傳話給誰。」我說。
「給撤得了那張紙的人。」鍾小艾說,「她賭的就是趙瑞龍那邊,有人比我們更急,急著把她手裡那張底牌買走。」
我沒接話。我走到老周那疊照片前,把貨運公司註冊頁影印件抽出來。
照片是老周今天拍的。註冊名被墨水蓋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個「蘭」字邊旁,底下兩個字的輪廓壓在塗層下,影影綽綽。日期是三年多以前,比那家南環貨運公司掛牌的時間更早。
「這頁紙,是什麼時候的底檔。」我問他。
「倉庫裡墊東西用的。」老周說,「註冊名是新蓋的,底子卻是老底子。我認得那個紙色——省廳醫務所檔案室三年前那一批的紙角。銷檔後人名一欄登出,紙角留著騎縫的印。」
他這麼一說,我反倒多想了一層。
「賬本保管名下的公司註冊人。」我說,「和銷檔表上登出的名字,對一對首字。」
老周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到燈下。一張是今天鏽門抽屜裡那頁註冊頁,一張是醫務所銷檔表影印件。兩張紙的年頭差了三年,字跡也不是同一支筆,可那行被墨水蓋住的註冊名,和銷檔表空白欄裡那個被刪去的名字,首字對上了。
不是「趙」。
也不是「蘭」。
是一個從未在這盤棋上正式露過面的字頭。它被筆畫半截藏在一個邊旁裡,像有人故意把全名撕去,只留一根手指頭按在紙上不讓人看清。
「她真名。」我說。
「林蘭。」老周低聲,把那頁銷檔表影印件又翻了翻,「影子缺小指那件事之後,她就只籤一個蘭字。往前那一欄,銷的時候是整名登出的。」
換句話說,三年前醫務所那頁底檔,是整名登出的。後來影子缺了根小指,替她把「林蘭」兩個字的底檔從檔案室換出來,她就再沒簽過全名。可今天鏽門抽屜裡這頁註冊頁上,那半截被蓋住的註冊名,首字正是「林」字邊旁。
蘭姐真名的一角,從灰呢大衣那條鏽門線上漏出來了。
「這是她自己的公司。」我說。
「掛著她的名字,騎著銷檔的空欄。」老周說,「她把趙瑞蘭的一層皮套在貨運公司上頭,又在最底下墊一行自己的東西。誰先撬到這行字,誰就摸到她命門。」
我盯著那張照片,沒急著把它收進去。
鍾小艾走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她比我還清楚:這行字一旦坐實,蘭姐就不再是「只聞其聲」的臺後人物,她會被釘到明處,接下來所有手段都得被擺到桌面上來。
「你想拿它幹什麼。」她問。
「放一放。」我說,「餌不能急著咬,火候不對,魚就散了。」
灰呢大衣今天把話說得這麼滿,趙瑞蘭的藏點她敢賭,必然是蘭姐在背後給了準話。蘭姐要的,不是她看不懂的暗倉,是我和侯亮平同時從南站案上撤出去。她越想要這個結果,就越沉不住氣、越要親自壓到臺前來。
我不去追她。我等著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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