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省廳三號會議室的門合上。
主位的燈亮著,長桌對面坐著一排人。紀檢二室的,綜合處的,醫務所視窗的一位副主任。桌尾靠門一邊,坐著兩個人——趙瑞龍系的兩個熟臉,一個端著茶缸沒喝,一個在筆記本上不起眼的角落畫畫,像來旁聽一場不關己事的會。
我帶著三隻證據袋進門,擱在自己面前,沒急著坐。
「開始吧。」主位那位抬眼看我,聲音公事公辦,「祁副支隊長,就南站案辦案過程中的幾個手段,請你當面說明。」
我先把第一隻證據袋開啟,把錄音母帶放在桌子上。
「錄音。」我說,「母帶原件,從開錄到存證,第一幀是我自己的審批簽字。簽字人是我,時間、編號、經辦,白紙黑字,全程有留痕。你們要看,原件在這兒,一句都不會多,一句也不會少。」
長桌那頭,有人伸手想碰母帶。我按住母帶,抬眼看著提問的那個人。
「提前說一句。」我說,「我今天不是來認錯的。我是來把我做的事,一條一條擺在證據上,供各位核對。之前沒見過的東西,今天第一次見,見完了再問,不遲。」
那人把手縮回去。
「第二條。」我把染色法使用記錄推上前,「釣魚取證那條。全程有經辦、有證人、有每一桶染劑的出入登記。你們想核對,我奉陪到底,從第一道染劑到最後一次回收,賬本在這兒。」
「第三條,扣車。」我把扣車交接單排開,「車號、車型、扣車時間、移交去向、隨車清單一欄不落。哪一欄存疑,現在挑出來,我當場補證。」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主位那位把三沓紙都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沓時,手頓了一下。
「材料上看,程式是齊的。」他說。
「程式齊不齊,不是我說了算。」我說,「是這幾頁紙說了算。你們手裡那份匿名抄送的調查材料,標題一行,附值班記錄——可那一份裡沒有我這邊的原件,只有別人斷章取出的三截。今天我把原件擺全了,各位重新對一遍。」
桌尾那位端茶缸的趙瑞龍系旁聽,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卻把話頭往我這邊遞了過來:
「祁副支隊長,你講得這麼好聽,那趙瑞蘭這個人——你到底藏沒藏?迴避通知是不是你讓她給你撤的?」
我看著他,沒接他遞過來的那把刀。
「趙瑞蘭這人,藏沒藏,不是今天這個會要回答的頭一件事。」我說,「今天的會,是說明做法合規不合規。做法我己經說完了。至於人——」我頓了一下,「有個人今天也來了,她比我先到。讓她上來說。」
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灰呢大衣走進來。她今天沒換黑夾克,還是那身灰呢,手裡抱著一本薄薄的賬本。她在長桌一側站定,沒坐下,把那本賬本平放在桌上。
「我是那家貨運公司的賬本保管。」她說,「趙瑞蘭這個名字,三年前在省廳醫務所銷檔,可這個人——她活著。她現在在哪,我不說具體位置。我只證一件事:她活著,且在祁同偉手上。」
迴避通知的主審抬眼:「你憑什麼這麼認定。」
灰呢大衣把賬本翻開,翻到中間某一頁:「這裡頭記著,三年來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人從我這庫房把她接走、又送回來。接的人是誰,你們可以從車次上查。我只管保管這本賬,賬上寫得清楚——人活著。」
會議室裡,一時沒人接話。
趙瑞龍系那位旁聽,茶缸往桌上一擱,聲音拔高了一截:
「她活著,在祁同偉手上,那祁同偉還談什麼迴避?迴避不是為了讓他避嫌不查他藏的人嗎?他一邊說人是在他手上,一邊說迴避該撤——這不自相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