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賬本看著很舊，封面那層皮磨得發亮，翻開的封底朝上，死死壓在桌面上。
我進了屋，女人沒攔。
她只是往前半步，把手按在賬本那露出來的最後一頁上，像在守一件隨時會咬人的東西。我瞥見她指節發白，幾乎是把那一頁按進了桌縫裡。
「你是他什麼人？」我開口。
她沒答，眼睛卻紅了。屋裡那盞昏黃的燈照著她眼底那一片烏青，壓了不知道多少天。
我明白了。能替管賬人守這本賬、守到這個西站橋洞底下，還連哭都要憋半天的——除了他媳婦，沒別人。
「他人呢？」
「出去了。」
「去哪了？」
她搖搖頭，搖頭的時候睫毛上那點水光晃了晃，沒落下來：「他不讓我問。他只說，有人來，就讓我把這個交給那個人。」
「哪個那個人？」
「他說了名字。」她看著我，「他說，如果來的那個人姓祁，就把賬本給他，讓他別去找自己——首接去西號庫。」
我喉頭動了一下。
西號庫。又是西號庫。
管賬人跑之前，就是給我發的那條「西號庫。來。」二十天前我在那裡等到的不是他，是蘭姐。現在他那個價，還在西號庫那邊等著。
我沒急著拿賬本。先問了一句：「他知道我會來？」
「他說你會。」女人說，「他還說，你要是把我當管賬人的同夥防著，就把這個亮給你看。」
她從衣襟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
是一張醫療費的繳費單，收款人是「蘭」，經辦人簽著管賬人三個字。日期是三年前——正好是醫務所那批卷宗被燒的同一個月。
「他給蘭姐抓藥、煎藥，盯了三年。」女人說，「這張單子他留著，說這是他給自己留的活口。哪天簽字人拿他要挾，他就拿這張單子對證：他沒有替簽字人做賬，他是在救護命的人。」
我盯著那張繳費單，心往下沉。
三年前，醫務所，燒卷宗，死了一個護工，銷檔表上多了一個名字。管賬人夾在這一整條鏈條裡，既不是簽字人的同謀，也不是什麼乾淨人——他是被簽字人捏住命門的工具。
他替蘭姐做賬的證據，在簽字人手裡。所以他這三年不敢翻，不敢跑，只能乖乖當那支替簽字人落款的筆。
首到公開評議，首到核查函受理。
「他知道自己回不來。」我看著她，「所以把賬本給你，把話也給你。」
女人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我這才伸手去拿那本賬本。
她攔了一下，按住封皮：「你答應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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