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賬本，一時沒說話。
這個被簽字人當筆使了三年的男人，到最後，用一本賬本，在蘭姐和檢察機關之間給自己留了一個兩頭不得罪的位置。
他不是軟骨，他是怕。
怕簽字人，怕蘭姐，怕所有能捏住他的東西。所以他把賬本一分為二，讓兩邊都欠他一點、又都別全拿他。
那張繳費單還攤在桌上。我把它也收了起來。
「他說他去西號庫，」我看著女人，「去多久了？」
她想了想：「三個小時前走的。走之前，他坐在那張床上，把賬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三個小時。從西站到西號庫，再慢也夠了。
「他一個人去的？」
女人搖頭：「他說，他去等一個人。讓他等多久，他就等多久。」
我心頭一跳：「等誰？」
她沒答，只是看著我，眼裡那點水光又晃了一下：「他讓我別擔心他。他說西號庫那份藥，他答應蘭姐要送到。」
我在心裡把這幾個名字來回掂了掂。
西號庫，蘭姐，管賬人，一份三年前就該送到、拖到現在才送去「藥」。
二十天前我在西號庫見到蘭姐時，她的檔案袋還封著口。現在，管賬人帶著他分出來的那份底賬，去了西號庫。他要等的那個人，十有八九就是蘭姐。
同一時間的省廳，侯亮平大概也在查。
分道之後他很少來找我，但老周說過，他這些天把醫務所人事檔案借了個遍。管賬人是從醫務所調到三號會議室隔壁的，調令上批得乾淨利落——可那份調令的批准人，據說既不是分管副廳長，也不是組織口的人，是個誰都沒聽說過的名字。侯亮平把那個名字抄進了本子。
我不知道他查到了哪一步。但他那種人，查到了就不會放下。
「你轉告他一句話。」我對著女人說，「讓他別急著把命押給誰。西號庫那扇門要是關上了，讓他記著——門口還有我這個不信天、只信證據的人在。」
「這話，你該親口對他說。」她低著頭，「他說過，他最怕的不是簽字人，是你——你這個人，拿著證據就不撒手，比簽字人還難纏。」
我沒接話。
我掏出手機，撥老劉的號。通了，響了好久才接。
「管賬人不在橋洞。」我說，「他三個小時前回西號庫了。」
電話那頭老劉愣了一下：「他瘋了？西號庫那邊——」他壓低聲音，「老周剛才傳話，說半個鐘頭前，有兩撥人先後摸進西號庫。頭一撥，穿大衣的；後一撥，戴帽子的。」
「穿大衣的是蘭姐。」我說。
「戴帽子的那個呢？」
我沒答。手裡那本賬本還留著餘溫。
三年前醫務所後門，那個戴帽子的生面孔，從老周眼皮底下進出過不止一次。現在他去西號庫，找的是管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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