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比西站那邊下得密。
我一路小跑到西號庫外，庫門虛掩，一條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拖成一道長影。
老周蹲在牆根，看見我，豎了一根手指在唇邊。他壓低聲音：「裡頭三個人，站了有十分鐘了。穿大衣的先到，管賬人的後腳跟進，戴帽子的最後。門沒關嚴，誰也沒動。」
「沒人動手？」
「沒人動手。」老周說，「都在等。」
等什麼？
我貼著牆根繞到門縫邊。燈光從門縫裡擠出來，我眯著眼看進去——
摺疊桌後坐著蘭姐，一手搭在桌沿，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桌前站著管賬人，背對著我，肩膀繃成一條線。門口背光處，那個戴帽子的生面孔站得像根樁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三個人，誰也沒坐，誰也沒靠。
庫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抽空了，靜得能聽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
我按住懷裡那本賬本，沒急著推門。
管賬人先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我說的你聽見沒有？賬本我分了兩份。一份在你那兒，一份在祁同偉手裡。你要的那本，我給不了你——裡面記的不全是你的東西。」
蘭姐沒動。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比管賬人還輕：「我知道。」
「你知道？」
「我等你三年，就是等你把這話說出口。」蘭姐說，「你替我記的賬，記到哪一筆，我心裡有數。你分出去的那一份，是留給他去查簽字人的。」
管賬人肩膀一鬆，像卸下了什麼東西。
門口那個戴帽子的卻動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帶著一點官腔：「蘭姐，我今兒是替人跑腿。你手裡那本賬，要是交上來，我家那位說了，過去的事一筆勾銷。你要是不交——」
他沒說完，只把手裡一個牛皮紙信封亮了一下。
蘭姐看都沒看那信封：「你替誰跑腿？」
「你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蘭姐說，「你家那位連親自來的膽子都沒有，派你這麼個跑腿的來，還想讓我把三年的賬交出去。你回去問問你家那位——他手裡那份銷檔賬，敢不敢跟我手裡這本往來賬對一下。」
戴帽子的手頓了一下。
「兩本賬，」蘭姐一字一句，「一個人記的。我手裡這本，記著他替我辦過什麼；你家那位手裡那本，記著我替他辦過什麼。哪一本都是要命的賬。你讓他掂量掂量，是兩本賬一起燒乾淨，還是兩本賬一起見光。」
庫房裡安靜下來。
雨聲更大了。
我推開門。
三個人同時轉向我。管賬人看見我懷裡那本賬本，目光動了動；蘭姐沒什麼表情，只是把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去；戴帽子的往門口退了一步，帽簷下那雙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賬本在我這兒。」我說，「管賬人分給我的那份，他媳婦親手交到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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