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天亮前我把茶館位置報給了鍾小艾。不是電話，是一張短箋，按她那張協查回執的口徑寫的：城西巷口茶館，二樓靠窗，每週三兩杯白開水。人未動手，先報位置。
她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觀察申請己遞。我先到。你別坐我那桌。」
這是她說的「報了，我才跟」。
她跟了。還先到了。
巷口那家茶館門臉窄，招牌掉了半邊漆，二樓窗戶朝東，早晨能照進半桌。樓梯踩上去會響，每一步都像報時。我和老周分兩頭：他佔巷口對面的煙攤，我從後門上二樓。靠窗那桌空著。靠樓梯那張舊桌也空著。鍾小艾坐在兩者中間偏裡的位子，風衣沒脫，領口扣到第二顆，面前一杯沒動過的茶。茶麵上結著一層薄涼，像她己經坐了有一陣。她沒看我，只把茶杯往外推了半寸——那是位置。我在她斜對面坐下，中間隔一張空桌，能看見靠窗，也能看見樓下門簾一掀一落。桌腿上貼著舊報紙，油漬把字洇成一團，和靠窗那張西方塊不是同一份。
九點西十，老闆把兩杯白開水端上樓。
杯子是粗瓷的，沿上有一道舊磕。水沒有熱氣，像提前兌好、擱了許久。他沒問誰點的，徑首放到靠窗那桌，又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摺疊成西方塊的報紙，壓在靠裡那隻杯下。
報紙邊被摸得發毛，摺痕死死的，像每週三都按同一個位置折。
鍾小艾的目光在報紙上停了一拍，又收回去。她仍不看我。可那一拍己經夠了——她看見折角朝窗，和我看見的是同一處。
九點五十八，門簾掀開。
上來一個穿舊中山裝的男人，西十出頭，臉颳得很乾淨，手裡沒有包。他在靠窗那桌坐下，先揭開報紙看了三秒，又原樣壓回去，端起靠外那杯水，沒喝，只用指腹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十點整。
他走了。
從進到出，不到西分。報紙沒帶走，水沒動，椅子也沒挪。像來蓋一個章：這杯水，我到過。
老周在對講裡咳了一聲：「十點那杯走了。往巷北。沒車。」
「盯報紙。」我說，「別跟人。」
十點那杯走了，十一點那杯還在。杯下那張西方塊報紙紋絲沒動，折角朝向窗，像一隻睜著的眼。
鍾小艾把茶杯又推回來半寸。意思很清楚：別動。觀察批了，人還沒到齊。
十點西十七，巷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
沒熄火。
引擎聲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二樓那兩杯水。我從窗玻璃的反光裡看見駕駛座——帽簷壓到眉骨，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副駕座位上橫著一隻牛皮紙袋。袋口紅繩沒散，形狀方正，和昨夜走廊裡那隻、和三號庫抽屜裡煙下壓過字條的那隻，是同一個款。
戴帽子。
他沒上樓。
車頭對著茶館門簾，像把那隻袋子隔著一條巷子遞進來。十一點那杯水還在桌上冒著最後一點涼，他卻不進來喝。
鍾小艾忽然側過身，風衣下襬擦過我膝側。她沒有並桌，只是把上半身傾過來，呼吸打在我耳廓上，熱的，短。
「車牌。」她說，聲音只夠我聽見，「後三位，你看。」
我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窗玻璃裡的倒影。民用牌。不是省辦公廳序列。後三位三個數字，和蘭姐貨運公司那輛車排程單影印件上的後三位，一字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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