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的搖了搖頭,眼神里流露出一絲厭倦,“那裡……太吵了。不是指聲音的吵,是人心吵,在那兒彈琴,臺下是推杯換盞,是醉生夢死,每個人都在宣洩慾望,空氣中都是浮躁的味道,在那裡,我只是一個背景音,一個用來助興的工具。彈完了,拿錢,走人,什麼都沒留下。”
他抬起頭,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彷彿透過牆壁看到了趙家那棟安靜的大宅子。“但是趙家就不一樣了,雖然這裡……發生了很多事,雖然這裡的人都很痛苦,但它是安靜的,是有秩序的。在這裡彈琴,我能感受到我的琴聲是被`聽見’的,而不是被淹沒在酒杯碰撞的聲音裡面的。”
白墨他頓了頓,語氣變得低沉而誠懇,“而且,正是因為我是從那個`泥潭’裡出來的,我才珍惜這裡的一天`乾淨’。我知道二小姐討厭我,覺得我是林耀那一夥的,但在某種程度上……我也算是看著這個家從熱鬧走向冷清的,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同情,看著這樣一個家搖搖欲墜,總讓我覺得,如果我也總算走了,那這裡就真的只剩下一片死寂了。”
白墨看著張淮安,眼神里帶著一絲懇求,“所以,不是夜總會不好,那是林耀的戰場。而趙家……是我唯一能讓自己靜下來的地方,哪怕這裡的人不喜歡我,但至少,這裡是真實的。”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所以,我留在趙家,其實……也是為了彌補,或者說,守護某種因為夜總會而產生的遺憾吧。”
江淮安在筆錄本上泥潭和乾淨這兩個詞下面,重重地畫了兩道線。她抬起頭,並沒有像剛才那樣假裝感動,而是微微的歪著頭,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像是在看一個正在表演拙劣魔術的孩子。
“遺憾。”她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白先生,你這故事編的挺圓的,連我都快忍不住要給你鼓掌了。”
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打節拍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抱怨一樣自然:“不過我有個小問題,不太明白呀,既然你覺得夜總會是泥潭,而趙家是乾淨的地方,那你為什麼一開始會選擇去夜總會上班呢?而不是去參加鋼琴比賽。”
她身子微微前傾,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首勾勾的盯著白墨,笑眯眯的補上了一刀:“畢竟,站上更大的舞臺,可比從泥潭裡爬出來找乾淨,要容易的多吧?與其入了泥潭再找乾淨,還不如不用泥潭,不是更好嗎?”
面對江淮安的質問,白墨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激動或惱怒,他依舊維持著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片寂寞的陰影。
沉默片刻,他抬起頭,面對江淮安禮貌而蒼白的笑了笑,聲音輕柔的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警官,你說的對,比起入了泥潭再找乾淨,確實是不入泥潭更好,這個道理,誰不懂呢?但是懂得又有什麼用呢?”
白墨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認命般的無奈:“是那時候現實沒有給予我選擇的權利,我家裡的情況不好,母親生病了急需用錢,那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哦?急需用錢?”
江淮安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事,“噗嗤”一聲的笑了出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幾分調侃:“可是白先生據我所知,學鋼琴可是個超級燒錢的愛好啊,如果你的家裡真的窮到揭不開鍋,連醫藥費都付不起……”
她微微眯起眼睛,笑容依舊燦爛,但眼底的光芒卻冷了幾分,像是在看一個,拙劣的魔術師:“那麼當初又是誰支撐著你去學鋼琴呢?這邏輯好像不太通吧?”
白墨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緩緩抬起手,指腹輕輕摩擦著粗糙的褲縫--那是他潛意識裡在模擬某種觸感。
“支撐我的……”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重,“是那一千塊錢一節的課,和我媽那一雙在冰水裡泡的紅腫的手。還有我爸那輛騎了十年的破電動車。”
江淮安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白墨低下頭去,目光有些失焦,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警察那種苦……不是外人能輕易看懂的。”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可能無法想象,為了湊齊我的學費,他們對自己有多狠。”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去年冬天我練琴練到11點,肚子有點餓,我媽推門進來了,她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小心翼翼的都放在琴蓋上,生怕發出一點聲音打擾我,她看著我笑著說:`兒子辛苦了,快趁熱喝補補腦子’。”
“那杯牛奶很熱,但我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發現鍋裡只有兩個冷饅頭,我喝了一口牛奶,問她吃不吃,她擺擺手說:`媽不餓,媽剛才在廚房吃過了,吃的很飽,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別餓著。’”
“後來啊,我去廚房倒水,在垃圾桶裡看到了半個沒捨得扔的饅頭皮,上面還沾著一點昨天的鹹菜渣。”
白墨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聲音也變得哽咽起來,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爸回來的很晚,我看見他在玄關處喚醒腳上的襪子都溼透了,鞋子裡倒出一灘水,我問他下這麼大的雨,為什麼不坐車回來?結果他一邊搓著凍僵的手,一邊滿不在乎的笑著說:`沒事,爸順路走走,當鍛鍊身體了,省2塊錢車費給你攢著買琴譜’。”
“可是我知道他那天風溼症犯了,連下樓梯都是扶著牆一步步挪的,他哪裡是順路,他是捨不得那2塊錢啊。”
白墨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盯著江淮安,像是在替父母控訴:“那一刻我就在想,我手指下流淌出來的每一個音符,都是我媽嘴裡摳出來的糧食,是從我爸那雙腿上省下來的血汗,那1000塊錢一小時的鋼琴課,是我媽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跟小販磨破嘴皮,是我爸忍著風溼痛多跑的那幾單夜班換來的。”
“所以你問我為什麼說他們窮?”白墨苦笑了一聲,眼淚終於順著臉頰滑落“因為每一次我坐在鋼琴前,我都覺得我在犯罪,我喝著那杯牛奶,心裡想的不是音樂,而是那半個饅頭皮,是我爸溼透的襪子和凍僵的手。這種窮,不是數字上的窮,是那種……把心都掏給你,自己卻只剩下一副空殼的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