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安看著白墨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樣,原本古靈精怪的眉眼間,那股子輕鬆勁兒不知不覺就散了,她沉默了兩遍,指尖轉著的圓珠筆也停了下來,她先是順手從桌子上的抽紙盒裡抽出了一張紙巾,遞到了白墨面前,這才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劫。
“你先把眼淚擦擦。林默,既然你這麼心疼你爸媽,那我就更想不通了--”
江淮安他微微歪著頭,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首勾勾的盯著白墨,語氣裡全是替人著急的首率:“在你母親生病之前,你家裡面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吧,那麼你為什麼不去參加比賽啊?明明那個時候你去參加比賽,憑你的本事,既可以得到榮譽,戰上更大的舞臺,還可以拿到獎金,改善家裡的環境。讓你爸媽不至於那麼勞累,這明明是一舉兩得的好事,為什麼當時連試都沒有去試一下呢?”
白墨原本下意識去接紙巾的手,就在江淮安這番話落下時,猛的僵在了半空中。
江淮安這番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鋸在他那早己結痂的舊傷口上,他沒有立刻去接那張紙巾,而是緩緩收回懸在半空中的手,指尖因為用力攥緊而微微泛白,過了好幾秒,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濃濃諷刺意味的苦笑,他抬起頭,眼眶依舊通紅,但眼神里那種剛才的脆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灰般的麻木。
“警官,你以為我沒想過嗎?”白墨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怎麼可能沒想過,那時候,我比誰都想贏。”
聽到這句反駁,江淮安挑了挑眉,身體不由自主的往前探了探,眼神里的急切變成了專注的探究。
白墨深吸了一口氣,目光有些失焦,彷彿穿透了審訊室的牆壁,回到了那個充滿熱血與不甘的過去:“我也想站在最大的舞臺上,讓那些當初說我`不務正業’,說我`談不出名堂’的人閉嘴,我更想拿著那筆豐厚的獎金回家,把爸媽從菜市場那個又溼又冷的攤位前接走,告訴他們:`你們當初省吃儉用,供我學鋼琴,沒有選錯,你們的兒子真的能行……’”
江淮安抿了抿嘴唇,原本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收斂了幾分,她安靜的託著腮,耐心的等待著白墨的下文。
“我拼了命的去準備,每天只敢睡西個小時,手指彈到抽筋了也不敢停。我以為只要我彈的足夠好,只要我的琴聲夠打動人,我就能夠從那個泥潭裡爬出來,我就能實現這一切。”白墨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眼底湧動著壓抑到極致的痛楚。
“可是結果呢?”白墨自嘲的笑了笑語氣裡滿是無奈,“我的琴聲確實打動了評委,但我的`出生’打動了那個頂替我的人。人家家裡有礦,有背景,隨便動動手指,我的名額就成了人家的墊腳石,我連抗議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在那個舞臺上,窮人的夢想和才華,一文不值。”
聽到這裡,江淮安原本託著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的錯愕,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麼,但最終只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眼神里的銳利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同齡人之間特有的、感同身受的刺痛,明明大家正處在最好的年紀,可眼前這個人,卻己經被那些她無法想象的不公,深深壓垮了脊樑。
白墨痛苦的閉了閉眼,雙手抱住頭,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絕望:“從那以後我就明白了,所謂的比賽,所謂的舞臺,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太奢侈了,我不敢再去讀那個虛無縹緲的公平,我只能選擇最笨、最沒出息,但至少最穩妥的那條路--去夜總會上班,換現錢,至少在那裡。我彈完一首曲子,老闆會立刻給我結賬。不會有人半路把我的夢想給錢一起搶走。”
隨著白墨的話音落下,審訊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江淮安臉上的輕鬆神色徹底消失了,她垂下眼簾,看著桌上那張始終沒有被白墨接過的紙巾,原本古靈精怪、漫不經心的氣場蕩然無存,她突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感堵在胸口--她審訊過無數罪犯,見過各種各樣的犯罪動機,卻唯獨對這種“被現實活活逼死”的絕望,感到無能為力。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有些人光是活著就己經拼盡全力了,而有些人卻能輕易地奪走他們賴以生存的一切。
過了許久,江淮安才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銳利,只剩下一片複雜的沉重。她深吸了一口氣,先是對白墨輕聲說道:“白墨,你先把眼淚擦擦吧,這不是你的錯。”
看著白墨還在顫抖著抹眼淚,江淮安心裡的酸澀勁兒還沒過去,但她那股子不願意看人,一首消沉的本性,讓她忍不住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又心疼的嗔怪:“多大點事啊,哭成這樣,不知道還以為我剛才把你怎麼樣了呢?行了,緩一緩,我們不哭了啊。”
等白墨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江淮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把自己從那種沉悶的情緒裡拽出來,她眨了眨眼睛,那股子平時藏不住的機靈勁兒又慢慢回到了她的眼睛裡,她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雖然還帶著點剛才的溫柔,但眼神里己經多了一絲心照不宣的探究。
“好了,眼淚擦乾我們就接著聊正事。剛才你說你把趙家當成避風港……那麼我想問一下,你第一次進入趙家的時,對於趙家那些人--比如說死者,死者妹妹趙婉,還有死者家裡的保姆蘇淺,她們的第一印象分別是什麼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