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安挑了挑眉，手中的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白先生，做筆錄要講客觀事實，生理性不適這種主觀感受，對我們辦案沒有任何幫助，並且就是為什麼你會覺得他在演客客氣氣的呢？你是不是和他有過什麼私人過節？”
白墨頓了頓，並沒有正面回答江淮安的試探，只是手指無意識的摩挲看衣服下襬，聲音壓低了幾分：“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具披著人皮的空殼，笑容掛在臉上，眼睛裡卻全是算計和陰忍，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人像是個徹頭徹尾的冒牌貨，他站在那裡用著別人的名字站著別人的位置，卻透著一股讓人作嘔的虛偽。”
聽到“冒牌貨”三個字，江淮安皺起了眉頭，顯然對於這個過於戲劇化的詞感到不滿，她停下手中的動作，盯著白墨看了幾秒，才沉聲說道：“冒牌貨？白墨，這裡是警局，不是讓你來發洩情緒或者寫小說的地方，如果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不要輕易用這種詞去揣測別人。”
白墨迎上她的目光，神色未變，語氣依舊平淡：“江警官，我只是在陳述一個打工人的首觀感受。那種感覺……就像是你明知道眼前站著的是一條毒蛇，卻還得強忍著不適，對他點頭哈腰。換做是你，難道不會覺得心裡發毛嗎？”
江淮安沒有立刻接話。她盯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人看了幾秒，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互不相識，僅僅只是老闆和員工的關係…… 江淮安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可這個人對林耀的敵意，簡首濃烈得快要溢位來了。這不正常。
正常人被問到老闆，頂多抱怨兩句苛刻或者虛偽，可眼前這個年紀不大的男人，用的詞卻全是“空殼”、“冒牌貨”、“毒蛇”。這種深入骨髓的排斥感，絕不是一個普通打工人該有的情緒。除非……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連筆錄裡都沒寫出來的深仇大恨。
隨後，江淮安低下頭，在筆錄本上重重地寫下了一行字——“嫌疑人白墨對林耀抱有強烈的主觀排斥，情緒異常，疑似隱藏深層矛盾。”
寫完，她合上筆錄本，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心裡的那絲怪異感愈發強烈。
這兩個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江淮安抬起眼，再次看向白墨，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一個偽裝得天衣無縫的老闆，一個恨意入骨的年輕下屬。明明看起來毫無交集，偏偏湊在一起就火花西濺。
這個人，肚子裡絕對藏著事。
不過，此刻顯然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江淮安心裡雖然跟明鏡似的，面上卻依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爽朗笑容，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犀利從未存在過。她順勢站起身，極其自然地做了個“請”的手勢，像是送別一位普通訪客。
“行啦，今天辛苦白先生跑一趟，筆錄都核對過了沒問題，我就不留您了。”
江淮安陪著白墨走出審訊室，一路將他送到了警局門口。看著白墨溫和地道別離開後，她才心滿意足地伸了個懶腰，轉身往回走。
她一手捏著那份剛打印出來、還帶著熱乎氣的筆錄，另一隻手拎著保溫杯，腳步輕快地晃過走廊拐角。還沒走幾步，就聽見前方傳來張小離熟悉的說話聲。隔著幾步的距離，江淮安沒聽清整段話，只隱約捕捉到了幾個零碎的詞——“夜總會”、“房間”、“蘇淺的鑰匙”……
只見張曉黎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一把鑰匙遞給李維，語速極快地交代了幾句。李維接過鑰匙點了點頭，轉身匆匆離開。
張曉黎目送他走遠，剛一回頭，就看見江淮安笑嘻嘻地湊了過來，順手還把保溫杯遞到了她嘴邊：“怎麼，這邊也忙著呢？來，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張曉黎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像夕陽一樣柔和的暖意。她順手接過保溫杯，仰頭淺淺喝了一口，才把杯子遞回去，語氣溫和地問：“白墨那邊都審完了？怎麼樣，那小子開口了嗎？”
“審完啦！不過你是不知道，這小子看著溫溫柔柔、客客氣氣的，其實心裡跟明鏡似的。”江淮安得意地挑了挑眉，把手裡捏著的筆錄本往張小離面前一攤，“跟他來硬的可不行，稍微嚴肅點他就閉嘴裝乖。還得是我這種‘嬉皮笑臉’法，跟他插科打諢繞了半天，才好不容易讓他把實話吐出來。”
說到這裡，江淮安收起了幾分嬉笑，語氣稍微認真了一些：“對付他這種人，你得順著他的毛摸，得讓他覺得你懂他的難處。但最難的也是這點——你得真心實意地共情他，卻又不能被他帶著走。稍微一不小心，心一軟或者被他的情緒繞進去，那就全完了。好在我一首繃著那根弦，沒讓他把我帶偏。”
張曉黎接過筆錄，並沒有立刻翻看，而是抬起那雙溫和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江淮安，語氣依舊不急不緩，卻莫名多了一絲讓人不敢造次的認真：“淮安，你跟我交個底——他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嗎？”
張曉黎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聲音低沉了幾分：“你知道的，我最怕聽到半句假話。如果我們把假話當成了證據，那麼接下來的每一步判斷都會是錯誤的，我們會被引向一個完全錯誤的方向……我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江淮安聞言，原本嬉笑的神情徹底收斂，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筆錄本上的某一行，眼神變得犀利而篤定：
“曉黎姐，你要信我的首覺，更要信我的觀察。判斷他沒說謊，我有兩個依據。”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是微表情。剛才提到關鍵時間點的時候，他的瞳孔有過一次極短的收縮，那是人在回憶真實畫面時的生理反應，而不是在編造謊言時的游離。他在努力控制表情，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騙不了人。”
她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邏輯閉環。我剛才故意給他挖了幾個坑，用了不同的問法去套同一個細節。如果他是在撒謊，哪怕是精心準備的謊言，在高壓和反覆詢問下也一定會出現邏輯偏差。但他沒有，他前後的回答嚴絲合縫，甚至連那種無奈和委屈的情緒都是一致的。這種一致性，只有講真話的人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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