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個,蘇淺那孩子,真的是個天才。”陳老師的語氣重新變得篤定,眼中也恢復了作為教師的自豪,“她的專業課成績,連續兩年都是年級第一。”
張曉黎微微點頭,順勢輕聲問道:“不過陳老師,法醫專業的課業那麼特殊,她一開始接觸解剖的時候,也都能適應嗎?”
聽到這個問題,陳老師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
“怎麼可能不害怕呢?她畢竟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子。”陳老師嘆了口氣,回憶道,“大一、大二那兩年,她其實經歷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掙扎期。剛進解剖室面對大體老師的時候,她根本受不了,手抖得連手術刀都握不住。下課之後,她經常躲在實驗樓外面的花壇邊偷偷抹眼淚,整個人都被那種心理壓力壓得快喘不過氣了。”
“那段時間,系裡的老師都勸她,說女孩子學這個太受罪了,不如轉去學臨床或者藥學。”陳老師看著張曉黎,語氣變得沉重,“但她死活不肯。不管多害怕、多難受,她第二天還是會準時出現在實驗室裡。”
江淮安在一旁聽得有些入神,他原本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此時也忍不住坐首了身子,好奇地插了一句:“那她為什麼這麼執著?總得有個理由吧?”
“因為她心裡有一道光。”陳老師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穿透了時光,“蘇淺後來跟我提過,她高三那年遭遇了同學的隱性霸凌,加上學業壓力,整個人都快崩潰了。就在那個時候,她在網上認識了一個會彈鋼琴的女生。那個女生在網路上陪她熬過了最難的日子。”
“後來高三畢業晚會上,她們第一次線上下見面。蘇淺說,那天聚會上有個男生一首糾纏騷擾她,她害怕得不知所措,就是那個女孩站出來,毫不客氣地幫她趕走了那個人。”
陳老師的眼中流露出一絲感慨:“蘇淺說,從那以後,她就認定了那個女孩。她之所以選擇這所大學,之所以選擇法醫這個專業,全都是因為那個人。她把那個女孩當成了自己一生的偶像和目標。她常跟我說——‘陳老師,我不能怕。如果連拿起刀的勇氣都沒有,我怎麼配成為像她那樣的人?’”
陳老師的話音落下,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站在一旁安靜做記錄的林慕晚,握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平日裡在外人面前總是嚴謹高冷、不苟言笑,但此刻,聽到這番話,她一向平靜的呼吸卻亂了半拍。腦海中彷彿有什麼被塵封的記憶被狠狠擊中,她微微低下頭,死死咬著下唇,試圖掩飾眼底翻湧的情緒。
張曉黎敏銳地捕捉到了林慕晚的異樣。
她並不知道蘇淺口中那個“會彈鋼琴的女孩”到底是誰,但她太瞭解林慕晚了。她知道慕晚以前在網上幫過一個小姑娘,但她從未想過,那個小姑娘竟然就是蘇淺。
張曉黎沒有聲張,只是藉著調整坐姿的動作,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林慕晚放在膝蓋上的手背。那是一個極其輕柔、卻充滿安撫力量的動作,彷彿在無聲地說:別怕,有我在。
隨後,張曉黎轉過頭,看向陳老師。她臉上的笑容依然溫和包容,但眼神卻在瞬間變得深邃而銳利,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感:“陳老師,您剛才說,她是為了追上那個女孩才選擇了法醫。那麼,她們後來還有聯絡嗎?”
陳老師愣了一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其實也不算斷聯,那個女孩後來也留在了本地,考進了警察局。”
“只是……”陳老師斟酌著詞句,語氣裡滿是惋惜,“蘇淺說,那個女孩進了警局後,兩人就很少聯絡了。有時候為了查一個案子,得沒日沒夜地反覆偵查,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休息。”
陳老師看著張曉黎,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蘇淺說,她理解那個女孩。因為那個女孩心裡有信仰,她覺得儘早找出真兇、還人清白,比什麼都重要。所以蘇淺從來不去打擾她,只是默默地在網上給她留言,告訴她自己今天又學會了一項新的解剖技術,告訴她自己離那個目標又近了一步……”
聽到這裡,林慕晚的眼眶徹底紅了。她反手握住了張曉黎剛才拍過她的手,指尖冰涼,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她終於知道蘇淺為什麼退學了。那個在黑暗中死死咬著牙、用解剖刀劈開一條血路的女孩,是為了追上她的腳步。而她,卻為了心中的信仰,錯過了這個拼命奔向她的孩子。
而站在另一側的江淮安,此刻也完全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作為小兩歲的學妹,跟著兩位學姐出來長見識的。可當她聽到陳老師口中那個“會彈鋼琴的女生”、“後來進了警局”的描述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張曉黎和林慕晚的身上。
江淮安看著林慕晚學姐微微顫抖的肩膀,又看了看張曉黎學姐正緊緊握著學姐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與擔憂。她突然意識到,蘇淺口中那個遙不可及的偶像,就是林慕晚學姐。
那個沒能熬到畢業的女孩,曾拼盡全力想要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江淮安的眼眶也忍不住紅了。她安靜地站在一旁,沒有出聲,只是用一種充滿敬意與酸澀的目光,注視著兩位學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