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齡幾許
祝餘就著光去看，只見馮元蔚的腿上果真有一個形似指印的痕跡。
“我看這事同那些巫人脫不了干係。”
程鐸沈聲道：“從那個被抱走的孩子，再到你和殿下兩次遇險，又到馮元蔚落水而死，哪一樁都和這些巫人脫不開干係。至於晉王殿下……娘子，不知他私下裡可有和你說過什麼，我看殿下今晨面露不虞之色，難道是他——”
“晉王殿下稱在山崖下撿到了我的夫君，那人還恰好隨身帶著我的畫像。”
程鐸一怔：“還有這等巧事？”
祝餘從桌上端了一盞燈來，交到程鐸手上，又從他手裡拿過那條細鉤。
“煩駙馬將燈再湊近些，我挑開壽衣來看。”
祝餘將長褙子的袖口提上去向內卷，握著那條長長的細鉤就將蓋在馮元蔚身上的壽衣從小腿處向上掀起來。許是屍身太臭，裹壽衣的僕廝也並未裹得太仔細，祝餘沒費多少力氣就將壽衣完整地掀了起來。
程鐸用油燈照著，二人面前赫然出現他佈滿青紫淤斑的屍身。
“屍身剛打撈上岸時，他的衣服都穿得好好的，所以我們看不到他全身有如此之多的痕跡，”祝餘皺起眉頭，“看，只有腳踝上方的青斑斷了一塊，其餘的地方都是滿的。章江門外的水裡每隔三日就有人打撈浮物，他的屍身怎麼會在水裡撞成這般模樣？”
“是啊，”程鐸低頭細細地看著，“現下看他絕不是淹死的。”
祝餘又拜了三拜，便用手中的細鉤順著馮元蔚的大腿來到他的腹部。因屍身在水中泡過，腹部原本漲大如球，不知裝殮的人用了什麼法子將他的肚子壓平了。祝餘用細鉤壓到他的肚臍上，試探著繞著肚臍周圍按了按。
怪異的是，馮元蔚的屍身早已僵硬，這裡卻軟得厲害。卻也不是活人的肚皮那般軟，而是爛泥似的，似乎壓一壓就能壓碎。祝餘便將細鉤繼續向下探，沒探一寸，竟隔著他的肚皮抵到一處硬物。
她不由得心驚，將細鉤放下來，從袖間滑出短刀：“他肚子裡有東西。”
見祝餘竟隨身帶著利器，程鐸有幾分訝然。但這兩日下來，他斷定祝餘也不是等閒之輩，那隨身帶著短刀也不奇怪了。他為她掌著燈，只看祝餘拔開刀鞘，口中默唸幾句祝頌的話，慢慢地將刀尖壓到了青紫的肚皮上。
刀尖沒入，一股惡臭瞬間撲出來。
祝餘忍著這氣味，手腕用力，順著這肚皮緩緩向上開了一個口子。她旋轉刀尖，觸碰到裡頭的硬物，另一手不禁開始扒著棺材使力。程鐸抬頭看向靈堂外，不知為何覺得身上似乎冷了許多。而祝餘用準了力氣，硬是將那圓溜溜的硬物用刀尖撬了出來。
這是一個瓷罐？
程鐸用帕子矇住手，下手輕輕撥動這罐子一樣的東西。
它通身被屍身的血汙覆蓋，只看得清是一個小罐子的形狀。祝餘用細鉤撥動這罐子，它在馮元蔚的肚皮上轉了轉，罐口似乎還塞著塞子。程鐸用手帕將這罐子拿起，抬手拔掉罐上的塞子，裡頭是乾淨的，晃一晃能聽到碰撞的聲響。
祝餘接住從罐中掉出的東西，這是一頁被捲起的紙，似乎是什麼皮質的，摸上去略帶幾分溼軟，卻沒有絲毫惡臭的氣味。她在燈下將這張紙展開，卻看上頭只寫了六個字：西陵下，風吹雨。
西陵下，風吹雨。
程鐸輕念出聲：“李賀的詩。”
祝餘點頭：“駙馬果真博學。”
“這倒並非是我博學，如今計程車子《春秋》讀得，《左傳》讀得，《論語》讀得，卻不常讀李賀的詩。與微寧成婚之前，我聽她陛下身邊一個伺候過她的老嬤嬤說，微寧的母親常帶她讀李賀的詩。我便多讀了幾首，心想成婚之後能與微寧多說幾句話罷。”
程鐸的聲音淡下去：“只是眼前這句出現得實在太過詭異。”
那座在馮府後院憑空出現的墳塋，倒立的女鬼……再加上藏在馮元蔚屍身裡的這句詩，究竟是什麼意思呢？祝餘想到此處，忙去看自己剛剛在屍身上剖開的這個洞口。放罐子的人要放進去，總得先把他的肚皮劃開，而後再用針線縫起來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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