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麼
夜色漸濃，四下靜寂，只能隱約聽得見幾聲鳥鵲聲。
祝餘駕輕就熟地翻進馮府的院子，四處望望便靠著牆根向內宅摸去。馮靜宜出事後，馮府的人便都散了。荊翼和師兄弟將馮靜宜鎖在了她的房內，祝餘輕手輕腳地進了內宅，果不其然看見了那間貼滿符咒的屋子。
她先側耳聽了片刻，沒聽到動靜，將懷中符紙繞著雙手手腕貼裹過去，便徑自推開房門。馮靜宜的閨房幽暗，只點著一盞將熄未熄的燈。她坐在床邊，身上繞著一圈貼滿黃符的繩索。那頭垂著，一頭青絲如瀑，遮住了半邊慘白的臉。
祝餘本以為再見到她，她仍會是那日恐怖的模樣。卻未想到馮靜宜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動著銬子抬起頭，全黑的眼珠在眼眶裡轉了轉，嘴唇忽地咧出一個笑容：“祝娘子，你來了？”
祝餘不敢近前，只站在門邊：“你知道我會來？”
荊翼說馮靜宜是被“借屍還魂術”調包了魂魄——興許是馮元蔚見獨女病重，本大力禁巫的他不得不向巫人求救。但起死回生術本就是玄之又玄的事情，這巫人只告訴他馮靜宜會醒過來，卻未同他說這術法會招來他人的魂魄。若他們有意將厲鬼的魂魄放入馮靜宜的肉身內，世間便再也沒有馮靜宜此人，有的只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厲鬼而已。
但眼下不知馮靜宜的生魂被鎖在何處，荊翼等人不敢擅自審鬼，一面此人玉石俱焚，毀掉馮靜宜的肉身。鬼話是不能聽的，所謂“鬼迷心竅”，意志不堅之人只要聽上幾句，便會不知不覺照著厲鬼的心願做事，這同水裡淹死的鬼會抓交替一事有幾分相似。但祝餘冒險前來，的確又不得不問的事要問。
她走到桌前將燈捧起，又略向前走一步，正對上她慘白詭異的臉。
“你若不是馮靜宜，那你是誰？”
馮靜宜“咯咯”笑了兩聲，答非所問：“你的郎君沒隨你來嗎？”
“我曾在後院見過一座墳，那是不是你的墳？”祝餘眉頭微蹙，臉上卻無懼色，“你那日說是我害死你爹。且不說我與馮元蔚從未見過，就說你可並非馮靜宜，馮元蔚之死和你又有何干系？我深夜過來，想不清楚的就只這件事而已。”
馮靜宜鎖在重銬下的手動了動，似乎欲答，卻不知看見了手腕上的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發出一聲極為刺耳扭曲的笑聲。那聲音絕非凡人能夠發出的，尖利的刺進耳朵裡。祝餘左耳一痛，硬著頭皮去看她的手。她的雙手並無異常，只是重銬下好像墊著一層綢緞，將她腕間肌膚同銬子隔了開來。
若非如此，鎖上這麼些時日，那銬子定會將她的皮肉磨得發紅潰爛。
“你瞧啊，他們對這具肉身多麼看重，只因這是馮靜宜的肉身。等到有一日，他們要把馮靜宜的魂魄換回來的……”女鬼睜大雙眼，“可是旁人的肉身呢！只她馮大相公的獨女是寶的是貴的，我的呢，我的呢！”
“我的命呢！”
祝餘本聽得糊塗，耳朵又被她的淒厲笑聲刺得發痛，聽到她口中吐出的是“換”而非“還”一字，猛地抬起頭。那股在心中隱隱盤繞的念頭讓她不由得深吐一口氣，向前一步：“你是誰？你原來是這馮府中人，是不是？”
或是女使，或是什麼人，總之是與馮靜宜年齡相當，八字相近的。
那女鬼聽到這裡，黑瞳猛然一縮，依舊咯咯咯地笑著。
“那日章江門一事過後，我常常思索那夜發生的一切。如此就想起之前來府上吊唁時碰到的青衣女使。那時府中的小廝說，府裡的女使都病得七七八八了，沒有幾個與馮靜宜年齡相當的女使。後來我想，馮元蔚夫妻既然將獨女視作掌上明珠，總不可能讓她身邊連一個近身伺候的，年紀相仿的女使都沒有。可我去的那幾日，竟真沒看到‘你’身邊有與你親近的女使。”
祝餘瞳眸一顫：“你就是那個女使，對嗎？”
她說到這裡，舌頭像打了結，一時之間竟難以將這話說出口：“馮靜宜本命數將盡，巫人給馮元蔚的法子不是借屍還魂，而是將兩具肉身裡的魂魄調換，讓馮靜宜用你的肉身活下去，還是……”
女鬼的扭曲著發出一聲獰笑，那笑聲卻逐漸淒厲起來。她晃動手銬，身體猛然向前撲了幾步，又被貼滿符咒的銬子瞬時束縛回去。
“馮靜宜這個病秧子的魂魄需要養魂，根本住不進我的身子。那些巫人便又另尋一具死人的身子將她的魂魄塞進去了，說養完便可以各魂歸各身，馮元蔚卻不知道他們將我殺死後，把我的魂魄安進了馮靜宜這具身子裡，以便他們施術控制我的一言一行。我是怎麼死的……祝娘子，我是被活生生刺了七十二刀流血而死的！我的肉身早就不可能再住進馮靜宜的魂魄了，她的魂現在不知困在哪個死人的身子裡被道道符咒壓著，馮元蔚被這群巫人騙得落得這種下場，那是他罪有應得，是報應！是報應——”
女鬼的眼睛驀然睜大，眼珠在眼眶裡快速地上下翻動一圈。祝餘心中大駭，卻不因眼前的鬼臉，而是她方才吐出的真相。她口中一時生出一股甜腥氣，胸膛漲得厲害，慢慢道：“那——那日你說我害死你爹，是那群巫人用咒術制著你說出來的麼？”
他們究竟想要殺死鬱連寒，還是殺死她？
“若三清山的道人做法事超度，你可會好受些？”
她心口一陣悶痛，不忍抬眼看她：“我聽那小道士說，這不是你的身子，終歸容不下你的魂魄。你日日被巫人施術所驅，魂魄猶如在火上熬煎，生不如死。如此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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