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白竹山深處走，越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露珠從葉尖滴落的聲音。初夏的霧褪去了厚重，化作細碎的水汽，裹著松針的清冽，驅散了燥熱，卻也帶了絲寒意。
半山腰以上，茶林成片鋪開，一壟一壟順著山勢，鬱鬱蔥蔥。茶林裡有幾個戴斗笠的茶農，正摘著茶，動作麻利，沒什麼言語。看見李萬山，他們只點頭打個招呼。可目光落在李石根身上時，就多了幾分打量——他那雙手白白淨淨，沒有繭子，沒有茶漬，和這片茶山格格不入。
一箇中年男人放下手裡的剪刀，走了過來。年紀和李萬山相仿，腰板挺首，眼睛很亮。手指上戴著一枚銅戒指，上面刻著模糊的紋路，戒指旁邊掛著一枚銀墜子，墜子上刻著半朵茶花。
李石根的目光落在那枚銀墜子上，心裡猛地一跳——那半朵茶花的紋路，和母親手帕上的一模一樣。
“萬山，這是你兒子？”
李萬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男人卻攔住李石根，上下打量了一遍，笑了笑，那笑容裡沒什麼溫度：“上山來躲債的？這雙手能種茶？別玷汙了這片茶山。尤其是那株守魂茶，你孃的命都埋在那兒。”
李石根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我來種茶，守我孃的茶山。”
男人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僵住了。他盯著李石根看了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手抬了抬，又放下。袖口露出一角褪了色的藍布——和父親腳邊那個藍布包，是一樣的布料。
那半朵茶花，那褪了色的藍布——這個人，和周強什麼關係？
“周老栓，走了。”遠處有人喊。
男人轉身就走，腳步有些亂。
李石根愣在原地，盯著那個背影。周老栓——周強的爹。他袖口那塊藍布，他手指上那枚刻著半朵茶花的銀墜子，讓李石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半朵茶花，和母親手帕上的，一模一樣。
“他是周老栓。周強的爹。”李萬山嘆了口氣，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眼底滿是痛苦。
再往上走，霧更淡了。幾間木楞房藏在茶林裡，屋頂的青石板長著青苔。
“到了。”李萬山話音剛落，一個白髮老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拄著竹煙筒，煙筒頂端繫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他走路跛著，左腿短了一截。可眼神黑白分明，銳利得很，像能看透人心。
李石根盯著他的腿，心裡猛地一跳——這就是剛才霧裡那個身影。可那個人，三年前就該死了。眼前這人，分明活著。
“萬山，這就是你城裡回來的兒子？”老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沉。
“叫普老爹。寨裡最會種茶的，你多向他請教。”李萬山側身讓開。
李石根喊了一聲“普老爹”。
普老爹沒應聲，抓過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指關節。那雙粗糙的手，力道很重。然後目光停在他掌根的舊疤上，語氣忽然軟了些：“細皮嫩肉。十二年在城裡沒磨出繭子。這疤，是小時候撿你孃的繡帕摔的吧？”
李石根心裡一動，盯著他的眼睛：“你怎麼知道？”
普老爹沒接話，眼神暗了暗，像穿過時間看見了別的什麼。過了幾秒，他才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我這腿，三十年前摔的。”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山頂不養閒人。真心種茶就好好幹，不該問的別問。有些事爛在肚子裡，對你對我都好。”
說完，普老爹轉身就走，融進了霧裡。竹煙筒敲在石頭上，聲音漸漸遠去。地上留下一樣東西，李石根彎腰撿起來——是一枚銅紐扣，上面刻著模糊的花紋。那花紋，和普老爹煙筒上那塊藍布繡的茶花，是一樣的。
他攥緊紐扣，看向父親。
李萬山看了一眼，沒說話，轉身往山上走。李石根站在原地，盯著那枚紐扣，又看了看普老爹消失的方向。那句“對你對我都好”裡的“我”字，像根刺紮在他心裡——普老爹有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事？他為什麼知道掌根舊疤的來歷？他跛著的腿，真的只是三十年前摔的？
還有，那個三年前就該死的人，為什麼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把紐扣攥在手心，硌得掌根發疼。忽然想起周老栓手指上那枚銀墜子——也是半朵茶花。兩枚紐扣，一枚銀墜，同樣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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