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山回來那晚，李石根一夜沒睡。他攥著兩枚銅紐扣，翻來覆去地想普老爹的話，想周老栓看他的眼神，想父親那一句“你娘不是意外”。
接下來幾天，李石根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跟著李萬山和茶農學種茶。修剪、採摘、澆灌、施肥，每一樣都做得認認真真。指尖慢慢磨出了薄繭，手背被茶刺扎得滿是細小傷口，膝蓋的傷反覆裂開又結痂。他沒耽誤過一天上山。
他把兩枚紐扣用布包好，貼身藏著。
他開始留意周老栓和普老爹的一舉一動。
周老栓總出現在茶林裡。目光總不自覺看向守魂茶的方向，眼神里有愧疚，有慌亂。修剪茶枝時，總會刻意避開那株老茶樹。他袖口總纏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偶爾露出一角——和普老爹懷裡那塊，是同樣的布料。他手指上那枚銀墜子，刻著的半朵茶花，和紐扣上的花紋，也是一樣的。
這幾樣東西之間，一定有某種關聯。
這天午後，霧散了。陽光透過樹葉灑在茶林裡，斑斑駁駁。李石根趁著歇晌的工夫，悄悄來到守魂茶樹下，蹲著看了很久。風吹過守魂茶，葉子沙沙響，像母親在輕聲說：“別怕，娘在這兒看著呢。”他愣了一下，西下看看，只有風。可那句話像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沒坐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周老栓站在不遠處，手裡攥著一把剪刀，臉色鐵青。
“李石根，你在這裡做什麼？”周老栓一步步走近，聲音兇狠，“你是不是找到什麼了？”
李石根站起身，握緊拳頭：“我孃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周老栓臉色慘白，猛地衝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按在守魂茶樹上。剪刀抵住他的脖子，手在抖，眼神里全是瘋狂和恐懼：“別再查了！再查我殺了你！你娘是自找的，她不該管不該管的事！她擋了別人的財路，也差點毀了我的活路！”
“什麼事？誰的財路？”李石根掙扎著問。
周老栓剛要開口，普老爹的聲音突然響起：“周老栓，住手！”
普老爹拄著竹煙筒快步走來，眼神冰冷：“放開他。”
周老栓鬆開手，剪刀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抱著頭，聲音嘶啞：“我不想的……”
李石根喘著粗氣，盯著蹲在地上的周老栓。忽然，他注意到周老栓袖口露出的那塊藍布——和普老爹懷裡那塊一模一樣，只是更舊，邊角磨得發白。
他猛地從兜裡掏出那兩枚銅紐扣，攤在掌心：
“這東西，你認識吧？”
周老栓抬起頭，看見那兩枚紐扣，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起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普老爹也愣住了，盯著紐扣，又盯著周老栓袖口的藍布，眼神里的愧疚漸漸變成了別的東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更深的恐懼。
“這兩枚紐扣，一枚是我昨天故意丟在樹下的，想讓石根發現。”普老爹聲音發顫，“另一枚……老栓，是你當年掉在那棵樹下的對不對？”
周老栓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厲害。
李石根揉了揉勒得發疼的脖子，看向普老爹。
普老爹嘆了口氣，望向遠處的綠汁江：“當年的事很複雜，不是你想的那樣。周老栓……”他看了周老栓一眼，沒再說下去。
他走到周老栓身邊，又回過頭看李石根，目光落在他掌根的舊疤上，語氣忽然變得很輕：“你這疤，是六歲那年撿你娘掉在山路上的繡帕摔的。那時候你娘抱著你，心疼得首哭，輕輕吹著你的傷口，讓你好好長大。”
模糊的畫面在腦子裡閃過——一個溫柔的女人抱著他，聲音輕柔。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李石根聲音發顫。
普老爹沒接話，眼睛盯著那疤，眼神像穿過時間，看見了別的什麼。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