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後,白竹山的雨來得又急又猛。
午後的悶熱持續了三天。茶樹蔫頭耷腦,葉子捲成細條,一碰就掉。李石根蹲在地裡鬆土,汗順著脖子往下淌,後背溼透又曬乾,結了一層鹽霜。他抬頭看天,天藍得發白,沒有一絲雲。石虎在旁邊砍柴,砍幾下就歇一歇,喘著粗氣說:“這天不對勁,太悶了,要變。”
話音剛落,山後頭湧來一大片黑雲。黑得像潑了墨,壓得很低,遠處的山頭都看不見了。緊接著,風就刮過來了,力道大得嚇人,茶林被吹得東倒西歪,葉子嘩啦嘩啦響,聽著心裡發慌。
李石根想起父親說過,母親出事那天,就是這樣的天氣。
沒一會兒,黃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密密麻麻的,天地間一下子白了,連跟前的茶樹都看不清。他沒躲,趕緊蹲下,把被風吹彎的樹枝扶起來,再給露在外面的茶根培土。手指上的傷口被雨水泡得鑽心疼,也顧不上。
雨砸在臉上生疼,眼睛睜不開。李石根用手抹了一把,看見父親蹲在三米外,正用竹掃帚掃茶枝上的積水。雨水順著掃帚流下來,衝出一道道小溝。有幾棵小茶樹被風吹歪了,父親一隻手扶著樹幹,一隻手往根上培土,動作又急又穩。
李石根學著他的樣子,蹲下身子,把被風吹散的土攏回樹根。泥水混著雨水往褲腿裡灌,膝蓋的傷口泡得發白,疼得他首抽氣。他咬咬牙,沒停。旁邊一棵茶樹根上的土被沖走了一半,他趕緊用手捧起泥巴,一點一點堆回去,壓實。
風更猛了,吹得茶枝嗚嗚響。父親的聲音從雨裡傳過來:“扶住!別鬆手!”李石根抬頭,看見父親整個人趴在地上,護著一棵老茶樹。雨水把他澆透了,衣服貼在身上,能看見肋骨一根一根的。他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繼續培土。
雨水順著茶樹枝流下來,衝開一片泥土。李石根無意間瞥見,泥土裡露出一點暗紅色的東西。他伸手扒了扒——是一塊碎布,己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但依稀能看出,是粗布,像是男人穿的褂子。
他心裡猛地一跳,趕緊把土掩回去。抬頭看父親,父親正背對著他,什麼都沒看見。
這塊碎布,是誰的?怎麼會埋在這兒?和母親有沒有關係?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李萬山。老頭扛著把竹掃帚,冒著雨走過來。藍布褂子全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骨頭的形狀。雨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下巴上,砸進泥裡。可他腳步很穩,蹲下身就開始掃茶枝上的積水,扶樹、培土,動作跟李石根一樣。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著挺落寞的。
父子倆就這麼沉默著一起幹活。只有雨聲、風聲,還有手掌拍在泥土上的悶響。
雨停了。太陽從雲縫裡擠出來,照在茶林上,葉子上的水珠亮得晃眼。李萬山摸了摸茶樹根下的溼土,指尖蹭了蹭,說:“明天把斷枝剪了,撒點草木灰。能防病害,茶芽也能長得壯點。”
雨停了,父子倆坐在泥地裡,誰也沒說話。李石根扭頭看父親——他低著頭,正用手摳鞋底上的泥。摳了幾下,又停住,盯著遠處發呆。
遠處是守魂茶的方向。
“爹,”李石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娘那天,也是這樣的天嗎?”
李萬山沒動,過了很久才點頭:“比這還大。風颳了一夜,第二天山路全塌了。”
“你怎麼知道她……”李石根沒說完。
李萬山抬起頭,看著天:“我在山下等她回來,等了一夜。”
兩人坐在泥地裡,看著夕陽慢慢往下沉。天一點點暗下來,影子被拉得老長,鋪在茶地上。
李萬山起身的時候,突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還有點哽咽:“你娘那天早上出門,跟我說,等春茶賣了,給你買雙新鞋。說你那雙鞋太破了,腳趾頭都露在外面。”
說完,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夕陽沉到山底,天邊還剩一抹紅。風穿過茶林,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聲說話。李石根坐在原地沒動,看著父親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被茶林吞沒。他低頭看了看腳上的解放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層。他想起母親想給他買的那雙新鞋,想起父親後來買了這雙鞋給他時說的話:“你娘買的,和我買的一樣。”
那雙鞋,是父親替他娘買的。
他忽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抖得厲害,可沒發出聲音。
過了很久,他站起身,往剛才那片被雨水衝開的泥土走去。蹲下來,又扒開看了一眼。那塊暗紅色的碎布,還埋在土裡。他沒動,只是盯著它看了很久。
是誰的衣裳?怎麼會埋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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