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李石根就揹著竹筐，在雜物堆裡翻出一把柴刀。刀鏽得厲害，刀柄發黑開裂，刀刃上全是豁口——是父親母親當年種茶時用的。他在深圳待了十二年，天天跟電腦、客戶打交道，農活早就生疏了。一刀砍下去，樹枝沒斷，柴刀反倒彈了回來，差點砍到腿。
“你砍那點枯枝，燒到天黑也燒不出半筐灰。”
身後傳來普老爹的聲音。他拄著竹煙筒，站在薄霧裡，菸袋鍋裡還冒著煙。眼神還是那麼尖。
普老爹跛著腿走過來，把柴刀拿過去，在手裡掂了掂，指尖摸了摸生鏽的刀刃。眼神有點恍惚，不知在想什麼。然後手腕一揚，“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枯樹就斷了，切口整整齊齊。
“砍樹得看紋路。順著紋路來，省勁兒。逆著來，累死你也砍不斷。”他把柴刀還回來。
李石根接過刀，學著他的樣子砍下一根枯枝。雖然沒他那麼利落，但比剛才好多了。他低頭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普老爹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變形，全是老繭。是幹了幾十年活的手。
歇著的時候，普老爹坐在石頭上抽菸。菸袋鍋裡的火一明一滅，他眯著眼，望著遠處的茶林，不說話。李石根坐在旁邊，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晨霧漸漸散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照在普老爹的臉上。那張臉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
李石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普老爹，你認識我娘很久了？”
普老爹抽菸的動作停了。菸袋鍋裡的火也滅了。他避開李石根的眼睛，含糊地說：“都二十西年了，誰記得清。”
他把菸袋鍋在石頭上磕了磕，重新裝上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從他嘴裡吐出來，飄散在空氣裡。李石根盯著那縷煙，等他說下去。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繼續抽菸，眼睛望著遠處。
李石根盯著他，心裡不甘，卻沒再追問。他摸了摸懷裡那枚從土裡挖出的銅紐扣，又想起昨天暴雨中看見的那塊暗紅色碎布。普老爹知道什麼？那塊碎布，會不會和當年的事有關？
中午的時候，兩人在茶地邊上挖了個土坑。坑底墊上幹松針，再把枯枝和松針一層一層堆進去，掏出火摺子點著了。火苗慢慢竄起來，舔著枯枝，噼啪作響。濃煙飄到山裡，帶著股草木燒糊的味道。
普老爹蹲在坑邊，用一根木棍撥著火，讓火燒得更勻。火光映在他臉上，那張皺紋交錯的臉忽明忽暗。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娘年輕的時候，也愛燒草木灰。每年這個時候，她都自己燒，不讓人幫忙。她說，草木灰是茶樹的糧食，得親手喂。”
李石根心裡一動，往前湊了湊：“她什麼樣？我記不太清了。”
普老爹沒看他，眼睛盯著火：“瘦瘦的，頭髮很長，幹活利落。話不多，笑的時候眼睛彎成月牙。”他頓了頓，撥火的棍子停了一下，“她種的茶，是寨子裡最好的。同樣的茶樹，同樣的土，她種出來的就是比別人香。”
“為什麼？”
普老爹沉默了一會兒，把棍子扔進火裡：“因為她用心。別人種茶是為了賣錢，她種茶是因為喜歡。”他抬起頭，看了李石根一眼，“你有點像她。那股倔勁兒，像。”
李石根喉嚨發緊，沒說話。
火燒得差不多了，普老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從竹筐裡舀出草木灰，裝進另一個筐裡，遞給李石根：“撒的時候仔細點，每棵茶樹根上都撒勻了，別堆在一塊兒，會燒根。”
李石根接過筐，彎腰開始撒灰。草木灰細細的，落在茶叢邊上，很快就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撒得很慢，每撒完一棵，都要蹲下來看一看，用手指把灰撥勻。陽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覺得，母親當年也是這樣，一棵一棵地喂著她的茶樹。
撒到守魂茶樹下的時候，他停住了。那棵老茶樹比周圍的都高，枝葉也更茂盛。樹下泥土微微隆起，野草長得細細密密。他蹲下來，抓了一把草木灰，輕輕撒在樹根周圍。灰落在草葉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那個隆起的土包上。
他盯著那個土包，忽然想起普老爹說的話——你娘埋在那底下。她說了，要守著這片茶山。
他把手裡的灰撒完，又在樹下蹲了很久。風穿過茶林，葉子沙沙響，像是有人在說話。他閉上眼睛，想聽清那聲音，卻什麼都聽不見。
睜開眼睛時，他無意間往旁邊一掃——昨天暴雨衝開的那片泥土，就在三米外。那塊暗紅色的碎布，還露在外面一點點。他看了一眼普老爹，普老爹正背對著他，望著遠處。
他迅速伸出手，把那塊碎布連同周圍的泥土一起，悄悄塞進竹筐裡。
“走吧。”普老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石根站起身。普老爹站在不遠處，拄著竹煙筒，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些東西，他說不清——像是憐憫，又像是愧疚。
兩人沿著茶林往回走。走到一處坡地，普老爹忽然停下，指著遠處：“那邊，你娘以前最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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