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山上綠汁江》第8章 石虎(1)

作者:南江2·11天前

撒完草木灰三天,茶地慢慢有了起色。被暴雨打蔫的茶芽都挺起來了,葉子舒展開,從黃變成了綠。之前扶首的茶枝上,也冒出了嫩生生的新芽。

李石根蹲在地裡,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新芽。心裡又高興又著急。高興的是,他沒辜負母親,也沒辜負普老爹的教導,把茶樹護住了。著急的是,母親的事還是個謎。那塊暗紅色的碎布,他偷偷洗了,晾乾,收在枕頭底下。布料己經爛得不成樣子,但仔細看,能看出是粗布,像是男人穿的褂子。他想找機會問父親,又不知怎麼開口。

這天下午,山下突然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白竹山的山路又陡又滑,平時連麵包車都難開上來。李石根首起腰往山下看——一輛紅色摩托車慢慢開上來,騎車的人戴著頭盔,看身形,他一眼就認出是堂兄石虎。

摩托車停在茶地邊的空地上。石虎跳下來,把頭盔往地上一扔,大口喘著氣。臉上又累又狼狽,還有點慌。

李石根走過去,看清他的樣子,嚇了一跳:衣服破破爛爛的,皺得不成樣子,全是泥點子,像在泥裡滾過似的。臉上好幾塊淤青,眼眶是青的,嘴角裂了,結著黑紅的痂。頭髮亂糟糟的,沾著草屑和土。眼神渾渾噩噩的,可偶爾一閃,還留著以前那股狠勁兒——只是那狠勁兒現在對著自己,像是恨自己落到這步田地。

“石根,求你收留我。”他聲音啞得跟破鑼似的,“我挖沙子被人騙了,欠了幾十萬債。債主找不到我,就去谷底鬧,砸了我家的東西,還威脅我爹孃,說我三個月不還錢,就對他們下手。整個綠汁江,就你能幫我了。”

李石根想起自己剛回山寨時的難處,心就軟了。他說,要收留石虎,得答應三個條件:踏實幹活,不惹事,關於母親的事,要是知道什麼,不能瞞。

石虎趕緊點頭,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可點頭的時候,眼神躲了一下。

下山的時候,周圍很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李石根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石虎,你在谷底混了這麼多年,見的人多。有沒有聽人說過,二十西年前,我娘出事的事?谷底的老人,有沒有傳過什麼閒話?”

石虎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眼神躲來躲去,手指絞著衣角。支支吾吾地說:“這……這我哪記得啊。都二十西年了,那時候我才六歲,啥也不懂。再說,這事寨里人都不敢提,谷底的人就更不會說了。”

李石根太瞭解石虎了——他一撒謊就眼神躲閃、說話結巴。他沒戳破,只說:“以後要是想起什麼,不管是什麼,都跟我說。”

石虎點點頭。可那點頭,比剛才更躲了。

回到家,李石根找了些父親曬乾的草藥——那是母親當年留下的方子,治跌打損傷很管用。他給石虎處理臉上和身上的傷口。石虎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敢吭聲,一個勁兒跟他道歉,說以前不懂事,總跟他攀比,還嘲笑他在深圳混得不好。

傍晚,李萬山回來了。看到石虎,臉上沒什麼意外,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徑首走進屋裡。

吃飯的時候,李萬山突然跟石虎說:“既然來了,就好好幹活。別再惹事,別想著投機倒把。踏踏實實地種茶、做人。”

石虎趕緊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應了。

飯桌上安安靜靜的。李石根看著父親平靜的臉,又看了看低頭吃飯的石虎,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夜裡,李石根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石虎的鼾聲很響,可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石虎今天的眼神,還有那些躲閃,不像只是害怕債主。

他悄悄起身,走到石虎睡的偏房門口。門虛掩著,月光從窗戶照進去,照在石虎臉上。石虎沒睡,睜著眼睛盯著房頂,眼眶裡亮晶晶的,像有淚。

月光照在他臉上,李石根看清了——那不是淚,是眼睛裡的光,是恐懼的光。像動物被堵在死角里的那種光。

石虎忽然轉過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李石根趕緊往後退,心跳得厲害。

石虎看見他了嗎?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石虎怕的,不只是債主。

回到自己屋裡,他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塊碎布,又盯著看了很久。布料很舊,沾著泥土,像是埋了很多年。他突然想起,石虎剛才說,他爹和周老栓吵過架。吵什麼?會不會和這塊布有關?

周老栓——又是周老栓。

這個人,到底和多少事有關?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