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跟著李石根上山幹活。他在谷底幹慣了重活,力氣大,手腳也麻利,學東西也快。砍樹、培土、剪枝,沒幾天就做得有模有樣,有時候還會主動幫李石根分擔點重活。但只要一提母親的事,他就故意轉移話題——要麼說累了要歇會兒,要麼說該去幹活了。眼神里的慌,藏都藏不住。
這幾天,周老栓來得更勤了。總躲在茶林深處的大樹後面,遠遠地盯著他們倆。
有一次,石虎正在砍柴,無意間瞥見了周老栓。手裡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臉一下子變得慘白,渾身都在抖。
午後歇著的時候,石虎喝了口山泉水,一臉愧疚地跟李石根道歉。沉默了好久,終於開口:“我小時候,偷聽過我爹和爺爺吵架。他們提過周老栓……別的我記不清了,就記得我爹發現我在聽,扇了我一巴掌,說再敢打聽就打斷我的腿。”
李石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們說什麼了?你一點都想不起來?”
石虎皺著眉頭想了半天:“好像……提過我娘?我不確定。真的記不清了。那時候太小,又捱了打,嚇得根本不敢聽。就聽見我爺爺吼了一句‘周老栓,那東西你藏好了,別讓人翻出來!’然後我就捱了巴掌。”他頓了頓,突然想起什麼,“對了,我昨天在谷底躲債的時候,看見周老栓和一個陌生男人見面。那個男人穿西裝,看著不像山裡人,眼神特別兇。他們吵得很厲害。周老栓拿出一塊藍布,上面繡著花。我沒看清是什麼花,就聽見那個男人說什麼‘東西湊不齊’、‘拿不到錢’,別的沒聽清。”
李石根心裡一沉,摸了摸胸口,裡面藏著那兩枚銅紐扣和母親的那塊藍布。
他掏出紐扣,遞給石虎:“是不是和這個有關?”
石虎接過紐扣,仔細看了看:“我在谷底見過他幾次,他那戒指顯眼。這花紋……像是周老栓戒指上的那種。”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竹煙筒敲石頭的聲音,還有緩慢的腳步聲。兩人趕緊站起來,就看見普老爹拄著竹煙筒走過來,臉色很難看。
普老爹走到他們跟前,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低,帶著警告:“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李石根強裝鎮定:“沒說什麼。就聊聊怎麼砍柴。”
普老爹盯著他看了很久,才緩緩說:“有些事,別瞎打聽。那個穿西裝的人,不是好人。”他頓了頓,“你最好別惹他。”
普老爹走了之後,石虎嚇得渾身發抖,拉著李石根的衣角,聲音都帶著哭腔:“石根,怎麼辦?普老爹都聽見了,我們會不會有危險?那個穿西裝的人……我們別查了。太危險了。我真的怕。”
李石根鬆開他的胳膊,握緊拳頭:“不行。我必須查清楚,為我娘討個公道。”
石虎低著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爹提到這事時臉上的恐懼,想起娘偷偷抹眼淚的樣子——也許查清楚,就不用再躲了。他抬起頭,咬了咬牙:“我跟你一起去。就算再危險,我也不能讓你一個人去冒險。”
李石根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夕陽往下沉,金色的光灑在茶林裡。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下山的時候,李石根忽然問:“石虎,你剛才說,你爺爺吼的那句話,是‘周老栓,那東西你藏好了’?”
石虎愣了一下,點頭:“嗯,怎麼了?”
李石根沒說話,只是摸了摸胸口的藍布。那東西——是不是指的這塊布?還是那兩枚紐扣?還是別的什麼?
夜裡,李石根把那塊藍布攤在桌上,就著油燈仔細看。布己經褪了色,邊角磨得發白,可那兩朵茶花還是清清楚楚的。一朵盛開,一朵含苞。盛開的背面繡著“石根”兩個字。
他把布翻過來,對著燈光看了很久。忽然發現,盛開的茶花花瓣邊緣,有一處針腳不太一樣——像是拆過又重新繡上的。
他湊近仔細看,那一塊的線顏色稍微深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有人蓋過這塊布。
他盯著那處針腳,忽然想起普老爹說過,母親繡花從不拆線,繡錯了就重繡一塊,絕不改。那這塊布上的針腳,是誰拆的?又是誰改的?
他把藍布湊到燈下,那朵盛開的茶花在光裡影影綽綽。他忽然覺得,那朵花像是在看他。
改的是什麼?繡的是什麼?是“石根”這兩個字本來就是後來繡上去的?還是原來繡的是別的名字,被改成了“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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