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第一個節日，是火把節。
白竹山的火把節比別處早半個月。天還沒黑透，寨口的曬穀場就豎起了兩根大火把。松木做的，兩人合抱那麼粗，澆了松脂，一點就著。
李石根站在曬穀場邊上，身邊是李萬河和石虎。李萬山沒來，說是腿疼，坐在家裡歇著。但李石根知道，父親不是腿疼。二十西年了，他沒看過一場老虎笙。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有人點燃了火把。火苗躥起來，有兩丈高，把整個曬穀場照得通紅。人群裡爆出一陣歡呼。
緊接著，銅鑼響了。
那鑼聲又沉又悶，一下一下，像從地底下傳上來。人群漸漸安靜。鑼聲越來越急，鼓聲也加了進來。然後，從寨子深處，走出一隊人來。
最前面那個人，戴著虎面，披著棕葉縫的虎皮。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裝扮的人，腳步整齊，一步一步往曬穀場中央走。
“那是虎頭。”李萬河湊到他耳邊，“今年跳的是寨東頭的小李子。你爹當年跳的時候，比他威風多了。”
虎頭走到場中央，忽然縱身一躍，雙手撐地，脊背弓起來，嘴裡發出一聲低吼。那吼聲不像人，倒真像老虎。身後那些人跟著趴下，匍匐著往前爬。
人群裡有人叫好。李石根看呆了。他從來不知道，人可以跳成這樣。那不是舞，是虎。是山裡的老虎活過來的樣子。
“虎踞撲食。”李萬河在他耳邊說，“你看好了。”
虎頭屈膝下蹲，猛地往前一撲。那一撲，至少有兩丈遠。落地的時候，雙腳穩穩紮在地上，沒有一絲晃動。
李石根盯著那虎頭的眼睛。透過虎面的眼洞，他看見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那眼睛一首在轉，掃過人群，掃過火光，掃過遠處的山。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人群對面，火光跳躍的邊緣，站著一個女人。
藍布衣裳，頭髮紮成一個髻。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但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他。
李石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火苗跳了一下。那人不見了。
“石根？”李萬河碰了碰他，“你怎麼了？”
李石根搖搖頭。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個方向，盯了很久。
鑼聲越來越急，鼓聲越來越密。虎頭帶著身後那些人，在場中跳躍、翻滾、撲擊。火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張牙舞爪。
李石根卻再也看不進去了。他腦子裡全是剛才那一瞬間——那個藍布衣裳的女人，站在火光邊緣，看著他。
是娘嗎？還是他眼花了？
不，不是眼花。那個人站的位置，正是周老栓平時躲著看他們的那片茶林。
最後一記鑼響，鼓聲驟停。所有舞者雙膝跪地，朝著大山的方向，三拜。
人群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火把燒得更旺了，火星子往天上竄，和星星混在一起。
“走。”李萬河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去睡覺。明天開始，我教你跳老虎笙。”
回去的路上，李石根一首沒說話。走到家門口，他忽然問：“叔叔，你說我娘當年站在人群裡，看的是虎頭，還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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