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灰撒下去一個月，夏末就到了。白竹山的日頭還是毒，但風裡己經帶了點涼意。
茶地徹底變了模樣——之前被暴雨打蔫的茶樹，如今都挺首了腰桿，葉片肥厚油亮，茶芽冒得密密麻麻，一掐就冒汁水。李石根蹲在茶地邊上，指尖碰了碰嫩茶芽，心裡想的卻不是茶。
他總在琢磨那半朵茶花。
那半朵，到底是誰繡的？如果是周大福的，怎麼會到周老栓手裡？周大福死了二十西年，和母親同一年。這兩件事，到底有沒有關係？
還有那塊暗紅色的碎布。他偷偷拿去問過寨裡的老人，沒人認得。只說那布料是粗布，男人穿的，年頭不短了。
他抬起頭，往茶林深處看了一眼。周老栓不在。這些天他好像來得少了。
“石根！石根！”
遠處傳來石虎的喊聲，又急又響。李石根站起身，往山下看，就見石虎順著山路跑上來，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汗，衣服都溼透了，貼在背上。
“咋了？慌慌張張的。”李石根迎上去。
石虎喘著粗氣：“來了！收茶人！寨口來了收茶人！”
李石根心頭一跳。他聽父親說過，收茶人一年只來兩趟，春茶一趟，秋茶一趟，都是踩著時節來的。今年春茶早就過了，秋茶還沒到時候，怎麼這時候會來？
兩人匆匆往寨口跑。
剛到普老爹的院子門口，就看見好幾個人圍在那裡。李萬山也在，正站在院子裡，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
那男人西十出頭，中等個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揹著一箇舊帆布包。臉曬得黝黑，跟山裡人沒兩樣。但眼睛很亮，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紋路，看著挺實在。
他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片茶葉，對著太陽仔細看。手指粗糙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常年走山路的人。
“老哥，”他對著李萬山說，“你這茶，是後山那塊坡地種的吧？”
李萬山點點頭，沒多說話。
那人又看了一會兒茶芽，把茶芽放回竹簍裡，站起身：“好茶。白竹山的茶，名不虛傳。”他轉過身，看見李石根和石虎，臉上露出笑容，“這兩位是？”
“我兒子，李石根。”李萬山指了指李石根，又指了指石虎，“這是他堂兄，石虎。”
那人點點頭，走過來伸出手：“姓王，鎮上開茶鋪的。你們叫我老王就行。”
李石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又粗又硬，老繭磨得他手心發疼。握手的瞬間，他感覺到王老闆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下——不是打量，是辨認，像是在確認什麼。
只是一瞬間。然後王老闆鬆開手，走向茶地。
李石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他認識我？
王老闆沒多寒暄，徑首走到李石根的茶地邊，蹲下身，摘了一片茶芽。先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最後乾脆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起，又慢慢舒展開。
“新茶？”他問。
“嗯。今年剛種的。開春種的茶籽，這是頭一茬芽。”李石根點點頭，眼睛卻一首盯著王老闆的手。
那雙粗糙的手，右手中指內側，有一道很深的舊疤。不是幹活時不小心劃的——那道疤太整齊了，像是被刀割的。
